第一折 曹真拜将
建兴四年六月,许都,崇德殿。
晨钟初鸣,百官鱼贯入殿。自夏侯楙连失三郡的急报传来,朝中已有七日不闻丝竹。阶前白玉石缝里,竟生出几丛细草,在肃杀气氛中瑟瑟摇曳。
曹睿端坐龙椅,玄衣纁裳十二旒下,一张年轻面孔绷得铁青。他手中那卷陇右军报已被反复揉捏,帛纸边缘起了毛絮。
“众卿,”曹睿开口,声音如冰棱相击,“夏侯楙丧师失地,陇右三郡尽陷。诸葛亮兵临渭水,关中震动。今日朝议,谁可为将,御此大敌?”
殿中死寂。
文武两班,垂首者十之八九。华歆偷眼瞥向陈群,陈群捻须观鼻;王朗病休未至,空出的位置格外刺目。良久,才有一老臣颤巍巍出列,却是太常邢贞:
“陛下,诸葛亮七擒孟获,威震南中;旬月取三郡,陇右丧胆。非大将之才,不可御之。臣举一人——”
“讲。”
邢贞深吸一口气:“故大司马曹真,字子丹。昔随武皇帝征吕布、破袁绍,战功赫赫;文皇帝时镇守关中,羌胡不敢犯。若用为都督,必能阻诸葛亮于渭水!”
话音未落,阶下已起骚动。
曹真本在武官班列中段,闻言猛然抬头。此人身高八尺,面如重枣,一部虬髯戟张,虽年过五旬,双目依旧炯炯如电。自曹丕驾崩,他被曹睿明升暗降,加“大司马”虚衔而夺实权,心中早积郁气。
“邢太常此言差矣!”忽然一人抢步出列,却是散骑常侍刘晔,“子丹公虽善战,然年事已高。今诸葛亮用兵如鬼神,当遣少壮骁将……”
“刘常侍是说我老了?”曹真声如洪钟,震得殿梁微颤。他大步走到御阶前,单膝跪地,“陛下!臣虽五十有三,然每日习武不辍,能开三石弓,舞六十斤大刀!昔日在潼关,臣率三百骑破张鲁万人;在濡须,臣独舟追周瑜三十里!诸葛亮不过一南阳耕夫,何足道哉!”
曹睿凝视曹真,眼中神色复杂。
便在此时,殿外忽传急报:“陇右八百里加急——诸葛亮已渡渭水,前锋魏延距长安不足二百里!”
满殿哗然!
曹睿拍案而起:“传旨:拜曹真为大都督,假节钺,总督雍、凉军事,统兵二十万,即日西征!郭淮为副都督,参赞军机!”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再拨虎豹骑三千,羽林郎八百,为都督亲军。”
曹真重重叩首,额触金砖:“臣万死不负陛下!必擒诸葛亮,献于阙下!”
退朝时,百官窃窃。华歆凑近陈群低语:“司徒,子丹此去,胜算几何?”
陈群望了一眼曹真龙行虎步的背影,轻叹:“若在十年前,十成。如今……五五之间罢。”
第二折 渭西对峙
七月初三,渭水西岸,郿城。
二十万魏军连营五十里,旌旗蔽野。中军大帐设在原夏侯楙旧营,曹真入帐第一件事,便是将夏侯楙用过的案几、坐席尽数焚毁。
“败军之将,秽气沾染!”他坐于新设虎皮帅椅,目光扫过帐下诸将,“今日本督重整旗鼓,与诸葛亮决一死战。谁敢言退,立斩!”
众将凛然。副都督郭淮出列,此人年约四十,面白微须,目如鹰隼:“都督,探马来报,诸葛亮主力约八万,屯于五丈原。然其分兵三路——魏延在北,王平在东,姜维在南,成掎角之势。更兼陇右新降之兵,号称十万。”
“十万?”曹真冷笑,“新降之卒,墙头草耳。传令:曹遵、朱赞!”
两名骁将应声出列。曹遵乃曹真堂弟,使一对熟铜锏;朱赞是荡寇将军,使大刀。二人皆三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
“命你二人为先锋,各领五千精骑,今夜子时,劫蜀军北寨。”曹真令道,“魏延骁勇,然性急少谋。你等突入寨中,放火烧粮,不可恋战。”
“末将领命!”
郭淮却皱眉:“都督,诸葛亮多谋,恐有防备。”
“本督正要他有防备。”曹真眼中闪过狡黠,“我已密令中军司马,今夜在营中多备火把、战鼓。若蜀军来劫营,便来个将计就计!”
他展开地图,指点道:“诸葛亮若知我劫寨,必派兵反劫。届时我营中虚设旗帜,暗伏弓弩。待蜀军入彀,四面火起,伏兵齐出——管教他有来无回!”
郭淮恍然:“都督高明!此乃反劫寨之计!”
曹真抚髯大笑:“诸葛亮用兵谨慎,必不会倾巢来劫。我只要挫其锐气,便可趁机渡渭水,夺回陇右!”
当夜,月黑风高。
渭水呜咽,涛声掩去了马蹄。曹遵率五千骑出北营,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逼近蜀军北寨。远远望去,寨中灯火稀疏,哨楼人影寥寥,确似无备。
“天助我也!”曹遵低喝,“儿郎们,随我杀!”
五千铁骑暴起冲锋!马蹄踏地如闷雷,瞬间撞破寨门!
然寨中空空如也。
只有数十草人披甲而立,火把插在土中。曹遵心知中计,急令:“撤!快撤!”
话音未落,寨外忽然火光大亮!王平率一万弓弩手从左右杀出,箭矢如飞蝗般射来!魏军措手不及,顿时人仰马翻。
“往南突围!”曹遵舞锏拨箭,率亲兵死战。
刚冲出北寨,迎面又撞上一军——正是朱赞所部!原来朱赞从另一路劫寨,也中了埋伏,溃败至此。黑夜之中,两军不辨敌我,竟自相践踏起来!
“是我!曹遵!”
“朱赞在此!”
二人嘶声呼喊,然乱军之中,声浪被厮杀声淹没。曹遵见一将挥刀砍来,以为是蜀军,举锏便砸!朱赞见对方使锏,也以为是蜀将,挥刀迎上!
“铛!”
铜铁交击,火星四溅。二人战了三合,曹遵忽觉招式熟悉,急喊:“可是文盛(朱赞字)?”
朱赞也愣住:“子敬(曹遵字)?”
便在此时,背后杀声震天!王平、张翼、张嶷三路蜀军合围,将魏军困在核心。箭如雨下,魏骑成片倒下。
“合兵一处,杀出去!”曹遵大吼。
两军残兵汇合,约剩三千骑,拼死向南突围。沿途伏兵四起,绊马索、铁蒺藜层出不穷。至渭水边时,三千骑只剩八百。
曹遵浑身浴血,左臂中箭,兀自死战。朱赞大刀崩口,虎口裂开,仍冲杀在前。
眼看要到魏军大营,寨门忽然洞开。曹遵大喜:“援军来了!”
谁知寨中轰然射出无数火箭!不是射向蜀军,竟是射向曹遵残部!
“怎么回事?!”曹遵目眦欲裂。
寨墙之上,曹真亲自擂鼓,火光中面色狰狞:“放箭!是蜀军诈营!”
原来曹真按计行事,见有军马败回,以为是诸葛亮劫寨之兵,遂下令攻击。郭淮急阻:“都督!似是自家人!”
“黑夜难辨,宁可错杀!”曹真咬牙。
火箭如流星坠落,将八百残骑笼罩。曹遵挥锏拨打,坐骑却被射倒,滚落在地。朱赞来救,也被乱箭射中后背。
“子丹——是我啊——”曹遵嘶声狂吼。
回答他的是更密集的箭雨。
恰在此时,魏延率五千轻骑杀到!这位老将金甲红袍,大刀翻飞,如虎入羊群:“曹真!纳命来!”
魏军大乱。
曹真急令郭淮率军迎战。两军在营前混战,黑夜中敌我难分,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魏延专往灯火密集处冲杀,连破三座营寨。
战至四更,蜀军忽然鸣金收兵。
魏延大笑:“曹真老儿,今夜且寄下你头!”率军徐徐退去。
天明时分,渭水西岸尸横遍野。
曹真清点伤亡,昨夜一战,折兵万余,损将三十七员。曹遵身中二十七箭,死时双目圆睁;朱赞被战马踏成肉泥,只寻得半片铠甲。
“诸葛亮……诸葛亮……”曹真握拳,,口中鲜血狂涌,一口喷在帅案上。
郭淮沉声道:“都督,今虽小挫,然主力未损。当深沟高垒,与诸葛亮相持。蜀军远来,粮草不继,久必自退。”
曹真缓缓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不。我要与诸葛亮……决一死战。”
第三折 广汉烽火
几乎同时,益州广汉郡。
此地毗邻成都,本应太平。然自诸葛亮北伐,抽调郡兵过半,守备空虚。土豪张慕趁机聚众五千,攻占绵竹,杀县令,开牢狱,一时震动蜀中。
渭水五丈原大寨,诸葛亮正与蒋琬、姜维、张翼、张嶷商议渭水战事,忽闻急报,羽扇停在半空。
“张慕?”他蹙眉,“此人不是去岁才受朝廷招安,授绵竹尉么?”
蒋琬苦笑:“正是。闻丞相北伐,以为成都空虚,遂反。已连破三县,聚众近万。”
姜维急道:“丞相,当速派兵平叛!若蔓延开来,恐断北伐粮道!”
诸葛亮沉吟。如今大军在渭水与曹真相持,成都守军不过三万……
“传张嶷。”他忽然道。
片刻后,一名年轻将领入府。此人年约三十,面如淡金,目若朗星,正是张嶷。
“伯岐,广汉张慕叛乱,你可知?”诸葛亮问。
张嶷抱拳:“末将闻之。张慕匹夫之勇,麾下多乌合之众。给末将三千兵,旬日可平。”
诸葛亮摇头:“我只予你一千。”
张嶷一怔。
“不仅一千,还要大张旗鼓,号称三万。”诸葛亮羽扇轻点地图,“你沿涪水南下,白日多设旌旗,夜间倍增灶火。至绵竹三十里扎营,每日派小队挑战,许败不许胜。”
张嶷恍然:“丞相是要……缓兵之计?”
“正是。”诸葛亮眼中闪过精光,“张慕见你兵少却张扬,必疑有伏。他性情多疑,必不敢轻易出战。如此拖上十日,其叛军粮尽,内部必生变乱。届时你再真攻,可事半功倍。”
张嶷拜服:“丞相妙算!”
三日后,张嶷率一千军白日旌旗蔽日,夜间灶火如星。沿途郡县皆传“张将军率三万大军平叛”。
消息传至绵竹,张慕聚将议事。
“诸位,张嶷率三万兵来,如何御敌?”张慕年过四十,面有刀疤,此刻眉头紧锁。
谋士道:“主公,张嶷在南中屡立战功,不可轻敌。今其兵多,宜坚守城池,待其粮尽自退。”
部将却嚷道:“三万兵?探马来报,其队伍稀疏,恐是虚张声势!末将愿率三千人出城试探!”
张慕犹豫不决。
如此拖了五日,张嶷每日派三五百人至城下挑战,辱骂叫阵。蜀军战不十合便“溃败”,丢弃旗帜盔甲。张慕部将多次请战,皆被张慕压下:“诸葛亮诡计多端,恐是诱敌!”
至第八日,叛军粮草将尽。张慕令加紧征粮,百姓怨声载道。更有部众偷偷离营,往投张嶷。
第九日夜,张嶷升帐。
“时机到了。”他对诸将道,“张慕疑心已至顶点,今夜必派细作探营。传令:营中多扎草人,真兵伏于营外三里。待细作回报,张慕必来劫营。”
果然,子时刚过,张慕亲率四千精锐出城,悄扑蜀营。
营中灯火通明,却无人声。张慕心知中计,急令撤退。然为时已晚——四面火起,张嶷伏兵尽出!
“张慕!此时不降,更待何时!”张嶷纵马挺枪,直取张慕。
两军混战。叛军本已饥疲,骤遇埋伏,顿时溃散。张慕死战,被张嶷一枪刺中肩头,生擒活捉。
此战,蜀军伤亡不足二百,斩叛军千余,俘获三千。张嶷押张慕回时,正是诸葛亮与曹真渭水对峙的第十五日。
第四折 渭水鏖兵
渭水。
曹真败了一阵后,深沟高垒,与诸葛亮相持半月。期间小战十余场,互有胜负。转眼入秋,渭水涛声渐寒。
这日,诸葛亮升帐议事。
姜维出列:“丞相,探马来报,曹真调来攻城器械三百具,其中‘霹雳车’五十架,可发百斤巨石。恐欲强攻五丈原。”
魏延嚷道:“怕他作甚!末将愿率兵劫其器械!”
王平摇头:“曹真吃一堑长一智,今护卫森严,劫营难成。”
诸葛亮羽扇轻摇,忽然问:“伯约,若是你,当如何破敌?”
姜维沉吟片刻,道:“曹真所恃者,霹雳车也。然霹雳车笨重,运转需平坦地势。五丈原北有涝峪,南有斜峪,两山夹一原,地势狭窄。若将曹真诱入原中,以火攻之,霹雳车反成累赘。”
诸葛亮含笑点头:“正合我意。”他起身,“传令:明日全军后撤十里,弃第一道营寨。营中多留旌旗、草人、破旧军械。”
又唤马谡:“幼常,你率五千人,在涝峪、斜峪多备干柴、火油、硝石。待曹真大军过半入原,举火为号。”
再唤魏延、王平、姜维:“你三人各领一万军,伏于原东、西、北三面。火起则出,专杀魏军后队,断其归路。”
诸将领命,各自准备。
却说曹真见蜀军忽然后撤,疑道:“诸葛亮又在弄什么玄虚?”
郭淮道:“或是粮草不济。闻广汉有乱,蜀中国内不安,诸葛亮恐欲退兵。”
曹真登高观望,果见蜀军营寨虽撤,然旗帜不乱,队伍整齐,不似溃败。正犹豫间,探马来报:“蜀营中遗弃大批军械,粮车数十辆陷于泥中!”
曹真心动:“莫非真是粮尽?”
副将急劝:“都督,诸葛亮多谋,恐是诱敌!”
曹真踱步良久,忽咬牙:“便是诱敌,我也要闯一闯!传令:前军三万,先行占据蜀军旧营。中军十万随后,霹雳车居中。后军七万留守本寨,以防不测。”
郭淮还要再劝,曹真摆手:“我意已决!今日必破诸葛亮!”
翌日清晨,魏军出动。
三万前锋小心翼翼进入蜀军弃营,果见满地狼藉:破损的盾牌、生锈的刀枪、甚至有几辆粮车陷在泥泞中,袋口破裂,粟米洒出。
“报——营中无人,确是仓促撤退!”
曹真闻报大喜:“天助我也!全军追击!”
十万魏军如长蛇入洞,缓缓进入五丈原。时值深秋,原上荒草枯黄,高可及腰。五十架霹雳车隆隆前行,车轮碾过地面,留下深深辙痕。
至午时,魏军已完全进入原中。曹真忽觉不对——太静了。原野空旷,唯闻风声呜咽。
“停!”他急令,“列圆阵!”
话音未落,斜峪、涝峪方向同时升起三道狼烟!
紧接着,原野四周火起!
不是一点两点,是燎原之火!蜀军早在荒草中暗铺火油、硝石,此刻火箭射入,瞬间烈焰冲天!秋风正劲,火借风势,顷刻间将魏军吞没!
“霹雳车!转向!砸开火墙!”曹真嘶吼。
然霹雳车笨重,在火海中寸步难行。许多魏军士卒浑身着火,惨叫着乱窜,反而引燃更多草料。
更可怕的是,火海中忽然杀出三路蜀军!
魏延从东面杀来,大刀挥舞,专劈霹雳车:“曹真!吃我一刀!”
王平从西面突入,率弩手专射魏军队列:“放箭!射马!”
姜维从北面截断归路,银枪如龙:“儿郎们,报国就在今日!”
魏军大乱。
曹真率亲兵死战,连斩蜀军七员偏将,然火势愈猛,浓烟蔽日。许多魏军窒息倒地,被马蹄踏成肉泥。
郭淮急呼:“都督!往南突围!斜峪口或许有路!”
曹真咬牙,率残部向南冲杀。至斜峪口,果见一条小道,大喜:“天不亡我!”
刚入峪口,两旁山崖滚木礌石齐下!马谡立于山顶,令旗一挥:“曹真!此路不通!”
曹真身中三箭,仍死战不退。正危急时,留守后寨的七万魏军赶到,拼死救出曹真。
此一战,魏军折兵五万,损霹雳车四十三架,大将阵亡十七员。曹真重伤,被连夜送回。
消息传至许都,曹睿吐血晕厥。
而五丈原上,诸葛亮独立秋风,望着遍地焦尸,长叹一声:“又是一场杀孽。”
姜维在侧低声道:“丞相,此战大胜,当乘势渡渭水,取长安!”
诸葛亮摇头:“我军亦伤亡两万,粮草将尽。更兼国内叛乱虽平,民心未安。传令:全军退守陇右,来年春暖,再图进取。”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江东。
“小乔……此时还在江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