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魔力积累得差不多了,格林反手甩出了那个黑球。
黑色的球体从格林掌心脱出的瞬间,就飞向白之兽炸开了。不是燃烧。燃烧是缓慢的、需要时间的、有过程的。这不是燃烧,而是爆炸。
黑色的火焰在球体碎裂的同一瞬,同时出现在以噬脑兽为中心的、半径三十米的圆形区域内的每一个点上。
没有轨迹,没有蔓延,没有从一处向另一处扩散的延迟。上一秒还是空气,下一秒就是黑色的、翻涌的、温度高到让光线都开始扭曲的火海。
噬脑兽的身体在火海中顿了一下。它那惨白的皮肤在黑色火焰的舔舐下迅速变色,从白到灰,从灰到焦黑,表层的皮肤在高温下龟裂、卷曲、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正在剧烈搏动的肌肉纤维。
红色的倒刺在火焰中发出尖锐的、像金属被加热到临界点时的嗡鸣,尖端开始熔化,变成暗红色的液滴,沿着倒刺的表面向下流淌,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它的三瓣嘴张开了,发出一声咆哮。不是刚才那种低沉的、含混的咆哮,而是尖锐的、高亢的、带着明显痛苦和愤怒的声音。那对白色的兔子耳朵在头顶剧烈颤抖,耳尖在火焰中微微卷曲,白色的绒毛被烤成了焦黄色。
格林看着它的反应,在心里点了一下头。
和他料想的一样。白之兽对火属性魔法的抵抗更弱。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殊的弱点,而是因为它的身体结构——那层惨白的皮肤,那些外露的肌肉纤维,那些从体内生长出来的红色倒刺——所有的一切都对高温缺乏抵抗力。
用火属性的魔法对付它,比用其他任何属性的魔法都更有效。
但噬脑兽没有后退。
它在火海中重新站稳了脚跟。巨大的脚掌踩碎了脚下被烧得酥脆的地面,陷进下面稍软的土层中,以此为支点,整个身体向前倾斜。
那些被火焰烧得焦黑、龟裂、剥落的皮肤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在剧烈收缩,将能量从后腿传递到躯干,从躯干传递到前肢,从前肢传递到那对长着红色倒刺的、巨大的、像铁锤一样的手臂。
它扑过来了。
不是试探性的、留有余地的进攻,而是不顾一切的、将所有的力量和体重都压上来的、孤注一掷的扑击。
它的三瓣嘴张到最大,无数排牙齿在格林眼前展开,像一台正在运转的、由血肉构成的粉碎机。它的手臂在空中展开,十根手指——如果那些长着倒刺的、关节反向弯曲的肢节还能被称为手指的话——从两侧向中间合拢,试图将格林的身体整个包裹进去。
格林没有后退,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巨大的、被黑色火焰包裹着的白色身影,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这正合他意。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天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弧线,然后猛地收拢。
天空在那一瞬间暗了一下——不是乌云遮住了太阳,而是空气中的魔力被他这一握抽走了太多,黑色的火焰从天空中倾泻而下。
不是一束,不是一片,而是整个天空都在向下倾倒黑色的火。那些火焰像流星雨一样从高空坠落,砸在噬脑兽的背上、肩上、头顶,砸在它周围的每一寸土地上,砸在格林自己的身上。
格林没有避开那些火焰。黑色火焰舔舐着他的衣物和皮肤,但没有造成任何伤害。这些火焰由他的魔力催生,由他的意志操控,它们对他而言就像自己的手臂和手指一样,是身体的一部分,是安全的、无害的、温顺的。
但对于噬脑兽来说,它们是滚烫的、灼烧的、致命的。
黑色火焰的瀑布砸在噬脑兽的背上,将那些刚刚从焦黑皮肤下露出来的暗红色肌肉再次烧焦、碳化、剥落。
红色的倒刺在火焰中接连断裂,断裂的尖端在空中翻滚,落在地上时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没有温度的碎屑。噬脑兽的咆哮声变得更大了,但它的速度没有减慢,它的方向没有改变,它的目标没有动摇。
它要扑倒格林。
似乎即使被烧成灰烬,它也要在化成灰之前,用自己的身体压碎这个点燃了它的人。
格林迎着它走了上去,他打算肉搏。
纯粹的、没有任何技巧修饰的、只凭力量和速度硬碰硬的肉搏。格林的身体在白之兽面前显得渺小——不到两米的身高对上接近五米的巨躯,像一只猫面对一头犀牛。
噬脑兽的手臂横扫过来,带起一阵飓风般的气流,地面上的碎石和尘土被气流卷起,在空中形成一道旋转的、灰色的龙卷。格林没有闪避。他的左手抬起,手掌抵住了那根比他腰还粗的前臂。
手掌和手臂接触的瞬间,空气炸开了一圈环形的冲击波。格林的脚下陷了半寸,靴底嵌进了被踩实的地面,但他的身体没有后退一寸。他的手指收拢,扣进了噬脑兽前臂上被烧焦的肌肉裂隙中,以此为支点,整个人向上跃起。
他在空中翻转了半圈,右脚脚跟精准地砸在噬脑兽的下颌上。
白之兽的三瓣嘴被这一脚踢得合拢了,牙齿和牙齿碰撞,发出尖锐的、刺耳的、像金属刮擦一样的声音。
噬脑兽的头向后仰去,巨大的身体在这一击之下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了两步,左脚踩进了一个被火焰烧出的深坑,身体向一侧倾斜。
格林落地的同时,右手已经凝聚出了新的黑色火焰。他没有给噬脑兽任何恢复平衡的时间,直接冲进了它倾斜的身体下方,左手撑地,右腿向上蹬出,靴尖正中噬脑兽的膝盖后侧。
白之兽的腿弯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疼——它可能根本感觉不到疼痛——而是因为格林这一脚的力量刚好踩在了它关节运动的死点上,让它的腿在本应伸直的那个瞬间,被迫弯曲了。
这一弯,它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条弯曲的腿上,关节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吱嘎嘎的声响。
格林站了起来。
他站起的过程中,右肩顶住了噬脑兽的腹部,整个人的身体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在站直的瞬间释放了所有的能量。
噬脑兽的身体被他这一顶从地面上抬了起来,四足离地,在空中悬浮了不到半秒的时间。
半秒足够了。
格林的双手同时按在噬脑兽的腹部,黑色的火焰在他的掌心炸开,将噬脑兽的身体从自己身边推开。白之兽在空中翻转了两圈,重重地砸在二十米外的地面上,扬起一大片灰色的尘土和黑色的灰烬。
漆黑的流星还在不停砸落,巨大的爆炸声伴随着白之兽的嘶吼在破碎的岩石上回荡,
格林甩了甩右手,将指尖上沾着的、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液体的东西甩掉。他的呼吸没有乱,心跳没有加快,甚至额头上都没有出汗。
他看着远处正在从地上爬起来的噬脑兽,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比较的念头。
海尔凯撒的父亲,那位……额……现在应该叫前龙王了。毕竟王位已经传给格林了,现在的龙族龙王是格林才对。
前龙王的实力很强——毕竟是能统治龙族这么多年的存在,毕竟是一对一能压服所有龙族半神的老牌强者。
那一战格林打得不算轻松,但也远远谈不上艰难。他赢了,赢得干净利落,赢得了龙王的头衔,赢得了一打半神扑街的战绩。
但他不能下死手,毕竟是海尔凯撒的父亲。
那是比试,是切磋,是龙族内部权力更替的仪式,明面上说是生死勿论。但他不能在海尔凯撒面前屠杀她的族人,更别说干掉她的父亲。
格林是要海尔凯撒心安理得的和他在一起,而不是在族地见证父亲的陨落,他们是亲家而不是仇家。
所以格林需要压倒全部不服的龙族,但不能摧毁龙族;要展现出足够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的实力,但又不能真的伤害到任何人。
那种收着力的战斗,对格林而言,就像穿着一件太紧的衣服走路,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每一拳都要计算力道。
不舒服、不痛快、更不尽兴。
但白之兽不一样,这方面显然没有那种顾虑,没有人在意白之兽的生死。要是这样一个维护四方的怪物死去,人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至于沃柏尔,史料记载,沃柏尔生性孤僻、没有同伴,讨伐邪龙都是独自一人完成的。而且讨伐邪龙之后直接销声匿迹了,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后辈留下来,亲属这方面更是毫无记录。
所以……完全可以毫无顾虑的进行战斗。
格林看着噬脑兽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它甩了甩被黑色火焰烧得焦黑一片的头颅,看着它那对白色的兔子耳朵在空气中晃动了两下,重新竖起来。
它的身体上到处都是烧伤和裂口,暗红色的液体从每一个伤口中渗出,顺着它的四肢和躯干向下流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摊一小摊的、冒着热气的、发光的液体。
但它还在动。
它那双被厚实的、角质化的眼睑半遮半掩的、浑浊的、黄色的眼睛——还在盯着格林。它的三瓣嘴再次张开,那些被格林一脚踢得有些松动的牙齿还在原位,一颗都没有掉。
皮糙肉厚。
格林在心里给了它这个评价。这个词用在白之兽身上,不是贬义,是带着某种认可的、客观的、实事求是的描述。
这个家伙确实难杀,从千年前就难以杀死,不然也不会从第二个千年一直留存到现在。
帝国的那些强者们,教会的那些圣骑士们,冒险者公会的那些精英们——他们和这个家伙交手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人能真正杀死它。
驱逐是更常见的手段,把它从一地赶到另一地,从这个边境赶到那个边境,让它离开人类的聚居区,让它去祸害别的地方。
它之前活跃在帝国首都附近,后来被驱逐了。如今出现在这里——血泪之地,星辰之眼的仪式现场。
大概是被引诱过来的吧。
格林的目光从噬脑兽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用一头千年前就存在的老怪物当工具,星辰之眼的人,胆子确实不小。
尤其这个白之兽要是恢复了理智,重新拿起了剑的话,那就是同时拥有怪物身躯和勇者技巧的沃柏尔了。那种状态,星辰之眼怕不是连声音还没飞出来就被劈碎了。
所以格林都搞不清楚星辰之眼的人究竟有没有那些信息了,没有的话完全没有必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把白之兽引过来。毕竟无论是驱逐还是引诱,都需要他们付出不菲的代价。
而要是有相关信息的话还敢进行计划,把沃柏尔的灵魂唤醒,或者说某种另类的复活?那格林或许要稍微提高一下对于星辰之眼的评价了,毕竟对方至少很勇敢。
格林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噬脑兽身上。
不过他现在也不介意这些。
不介意白之兽是谁引来的,不介意它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介意它背后有没有什么人操控。那些事情可以等打完再想,可以等解决完这头巨兽之后再去追查。
现在,他只想畅快地战斗。
黑色的火焰在他双手之间再次凝聚,这一次不是球体,不是瀑布,而是一把由纯粹的火焰凝成的、长度超过两米的、边缘不断跳动着火舌的长刀。
格林握住刀柄,刀身在空气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像蜂鸣一样的震颤。
噬脑兽再次冲了过来。
它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不是因为它变强了,而是因为它已经进入了某种疯狂的状态——不顾伤、不顾死、不顾一切的状态。
它身上的伤口在奔跑中不断撕裂、扩大,暗红色的液体从它身上甩落,在它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一条长长的、发光的轨迹。
格林迎着它走了上去,手里的黑色火刀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刀尖指向白之兽的咽喉。
星辰之眼的事情,等打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