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站定,他从山坡上向下看去,那个东西正从山谷的另一端跑过来。
它的体型巨大,大到格林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它的全貌——接近五米的身躯在晨光中投下一片巨大的、移动的阴影,将沿途的灌木和岩石逐一吞没。
它的皮肤是惨白的,不是人类皮肤那种带有血色的白,而是像被漂白过的、没有任何生命痕迹的死白,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被翻到了皮肤外面,在空气中裸露着、搏动着。
但那对耳朵和它身体的其它部分形成了荒诞的、几乎可以说是荒谬的对比——惨白的皮肤、红色的倒刺、三瓣裂开的嘴,以及一对柔软的、温顺的、像兔子一样的耳朵。
那对耳朵在它奔跑的时候向后倒伏着,耳尖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两面被风吹动的、白色的旗帜。
格林看着那对耳朵,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兔子耳朵看起来很柔软,不过显然没有自己家诺登的好看。
噬脑兽。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第二个千年里,因为邪龙诅咒而变成白之兽的勇者——沃柏尔。
格林的目光在那具巨大的、扭曲的、充满暴力美感的身躯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扫向它身后的方向。那里没有人。没有星辰之眼的成员,没有施法者,没有任何操控者。
只有噬脑兽自己,在荒芜的山谷中奔跑,每一步都踏碎脚下的岩石,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冒着热气的脚印。
星辰之眼的人呢?
格林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噬脑兽身上。它在距离他大约两百米的位置停了下来,三瓣嘴微微张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咆哮。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生锈的铁钉被缓慢地、用力地钉进格林的耳膜。
格林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噬脑兽,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星辰之眼原来知道噬脑兽的事情吗?他们带着沃柏尔的佩剑,带着他的力量,费尽心思地在这片土地上布置仪式、收集灵魂、试图复活第二任勇者。
如果他们知道——如果他们知道沃柏尔已经变成了噬脑兽,变成了一个没有理智、只凭本能行动的白之兽——他们为什么还要复活他?是为了利用他的力量?还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以为自己能召唤回的是那个曾经的、完整的、拥有自我意识的勇者?
格林的目光落在噬脑兽的身侧,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剑,没有佩剑,没有任何和“沃柏尔之剑”相关的东西。
他记得很清楚,在箱庭的时候,他拿起过那把剑。
那把剑在他手中的那一刻,沃柏尔——那个被诅咒吞噬、变成白之兽的勇者——恢复了理智。只是一瞬间,但那一瞬间足够让格林看清很多东西。
那双眼里的愤怒,那双眼里对剑的执着,那双眼里对“有人触碰了自己的剑”这件事的、近乎疯狂的、不可遏制的反应。
剑是他和理智之间最后的联系。是锚点,是钥匙,是唯一能让他在诅咒的深渊中浮出水面的东西。
星辰之眼的人带着那把剑,在这片土地上布置了这么久。他们没有触碰过那把剑吗?没有拿起来过吗?没有把它当成仪式的一部分使用过吗?
如果他们做过这些事,沃柏尔为什么没有反应?
格林的目光在噬脑兽身上又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更远的、更广阔的方向。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拿起”它。也许是因为他们只是把它当作一个物品、一个工具、一个仪式材料,而不是——不是把它当作沃柏尔的一部分来对待。
也许只有真正理解了剑与勇者之间的联系、真正以某种方式“承认”了这种联系的人,才能触发沃柏尔的反应。
也许星辰之眼的人,从来就没有真正理解过他们正在操纵的东西。
格林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有点淡淡的恍然。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微微张开,掌心中黑色的雾气开始凝聚。不需要更多思考了。
眼前的事实很清楚——星辰之眼召唤了噬脑兽,或者至少,他们的仪式引来了噬脑兽。不管他们想要的是不是这个东西,不管他们有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个东西,它就在这里了。
而格林需要打倒它。
没有变化也好。白之兽好搞定,它没有理智,没有战术,没有自我意识,只凭本能行动。它的力量虽然强大,但它的行为模式是固定的、可预测的、可以被轻易利用的。以格林现在的实力,对付这样一个没有脑子的巨兽,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如果沃柏尔恢复理智……那就麻烦多了。
如果他恢复了理智,如果他拿回了自己的剑,如果他想起了自己是谁——格林都快忘了三段斩劈身上是什么滋味了,而且那绝对比对付一只没有脑子的巨兽要麻烦得多。
所以,没有变化,反而是最好的情况。
格林的手指合拢了。掌心中的黑色雾气在他指间凝聚成一个小小的、高速旋转的球体,球体表面不断闪烁着暗红色的、像闪电一样的光芒。
球体逐渐燃烧,变成了一个漆黑的火球。
噬脑兽再次发出咆哮。这一次比刚才更大,更猛烈,三瓣嘴完全张开,露出里面无数排密密麻麻的、泛黄的牙齿。那对白色的兔子耳朵从倒伏变成竖立,在头顶上微微颤抖着,像两面被突然拉紧的旗帜。
它的后腿弯曲,巨大的身体向前倾斜,然后——冲了过来。
大地在它的脚下碎裂,碎石和尘土在它身后扬起一道几十米高的灰色幕墙。它的每一步都让空气震颤,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冒着热气的脚印。
格林站在原地,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没有改变站姿。
他只是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惨白色的、长着兔子耳朵的巨大身影,掌心中的黑色球体旋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亮,像一个即将爆发的、被压缩到极致的微型黑洞。
白之兽就好搞定多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然后他的脚向前迈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