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初决定归降曹操,心中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怕曹操容不下他们,怕曹军诸将排挤羞辱他们,怕这些跟着他南征北战的老部下,最后落得个凄凉下场。
可如今看着众人相处融洽,张辽、高顺他们都能和曹军诸将谈笑风生,甚至颇有惺惺相惜之意,吕布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韩明。”
吕布侧过头,喊了一声。
韩明闻言转过头,看向吕布:“温侯有何见教?”
吕布摆了摆手,语气比往日柔和了许多:“什么温侯不温侯的,以后都是自家兄弟,你叫我奉先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的将官队伍,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没想到这帮家伙居然这么快就打成一片了。我原先还担心,他们跟着我降了,会受你们排挤。”
韩明闻言微微一笑:“奉先兄多虑了。我家主公求贤若渴,诸位将军皆是当世豪杰,能归入曹公麾下,是我军之幸。诸将都是爽快人,沙场之上各为其主,既然放下了刀兵,自然能惺惺相惜。”
吕布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他看着韩明,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用胳膊肘碰了碰韩明的胳膊:“哎,我说韩明,你和玲绮的婚事,打算什么时候办?”
韩明闻言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奉先兄,此事不是已经定下了吗?等回了兖州,禀明主公,便择吉日完婚。”
“那成了亲之后,打算什么时候要个娃?”
吕布眼睛一瞪,说得理直气壮,“我吕布的女儿,可不能受委屈。你俩早点生个一儿半女,也算是给我吕家留个后。”
韩明彻底无语了,看着吕布一脸认真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奉先兄,这婚都还没成呢,你就想到生孩子的事了?是不是太早了点?”
“早什么早!”
吕布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随即又压低了声音,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男人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你俩年纪都不小了,早点生个孩子,我也能早点抱上外孙。
等以后天下太平了,我带着外孙骑马射箭,教他十八般武艺,岂不快哉?”
看着吕布一脸憧憬的样子,韩明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以前只知道吕布勇冠天下、脾气暴躁,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接地气的一面。
居然像个寻常老父亲一般,操心起女儿生孩子的事来。
“好好好,都听奉先兄的。”
韩明笑着摆手,“等成了亲,顺其自然便是。”
吕布见韩明应了,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豪迈,震得道旁的树叶都簌簌落下,尽显心中畅快。
这些日子压在他心头的阴霾与焦虑,仿佛都随着这笑声烟消云散了。
笑了一阵,吕布的目光越过韩明,看向队伍中段的文士队伍。
只见陈宫和郭嘉正并马而行,两人头挨着头,看着手中一卷羊皮地图,指指点点,低声讨论着什么。
时而皱眉沉思,时而颔首赞同,显然是在聊此次下邳之战的战术得失。
陈宫一身青色儒袍,面容清癯,神色严肃,正指着地图上的下邳城垣,说着守城的疏漏与应对之法;
郭嘉则一袭白衣,神色慵懒随意,手里还攥着个酒葫芦,时不时喝一口,偶尔插一两句话,却总能说到点子上,让陈宫频频点头。
看着这一幕,吕布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释然,有感慨,还有几分自嘲。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从丁原到董卓,再到自立门户,想要占濮阳、夺徐州,一心想当一方诸侯,争雄天下。
可结果呢?
兵败如山倒,最后落得个城破归降的下场。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当主公,能称霸一方,可如今看着陈宫与郭嘉讨论兵法谋略的专注模样,看着韩明运筹帷幄、调度全军的从容气度,吕布忽然彻悟了。
自己,从来就不是当主公的料。
他会打仗,能冲锋陷阵,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可他不懂治国安民,不懂权衡权谋,不懂识人用人。
陈宫这么好的谋士,他不能尽其才;
高顺、张辽这么好的将领,他不能尽其用。
到最后众将被擒,一败涂地,全是自己咎由自取。
或许,自己天生就该是个冲锋陷阵的武将。
纵马横戟,沙场杀敌,听着号角声冲锋,看着敌人在自己的方天画戟下倒下,那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宿。
至于主公之位、争雄天下,就让曹操、韩明他们去操心吧。
想通了这一点,吕布只觉得心中豁然开朗,积压了多年的郁气一扫而空。
他转头看向韩明,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与坚定:“韩明,说实话,以前我总不服曹操,觉得他不过是阉宦之后,凭什么坐拥兖州、号令群雄。
可如今我算是明白了,我吕布,确实不是当主公的料。以后跟着曹公,上阵杀敌、冲锋陷阵,我吕布绝不后人!”
韩明闻言心中也是一动。
他知道吕布能说出这番话,是真的想通了,是真心归降了。
他微微颔首,郑重说道:“奉先兄能这么想,是曹公之幸,也是天下之幸。有奉先兄这员天下第一猛将在,我军如虎添翼,平定天下,指日可待。”
吕布哈哈一笑,不再多言,只是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延伸的官道。
沉默了片刻,吕布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皱,看向韩明,压低声音问道:“对了,后面那辆马车里的那位,你打算怎么处置?”
韩明闻言,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后方,那辆装饰华丽却被重兵层层把守的马车。
马车四周,曹军精锐虎豹骑环卫如铁桶,帘子低垂,看不见里面的景象,可谁都知道,里面坐着的,是当今天子,汉献帝刘协。
此次下邳之战,不仅收服了吕布,还意外救出了被吕布从袁绍处迎来的天子刘协。
这天子既是号令天下的王牌,也是个烫手的山芋。
韩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天子乃天下共主,我家主公自然会以礼相待,尊奉天子礼制,一应供奉用度,绝不会少。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