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的晨雾刚散，城头的曹军大旗便迎着淮泗的风舒展开来。
青灰色的城砖上，血迹早已被昨夜的雨水冲刷干净，只留下几处深褐色的印痕，无声证明着三日前那场惨烈的攻城战。
随着吕布被擒、高顺率陷阵营弃甲，这座徐州重镇彻底落入曹军手中。
消息传开，琅琊、东海、彭城诸郡望风而降。
短短数日，整个徐州六郡尽数归入曹操版图。
自陶谦死后便动荡不休的徐州，终于在铁与血中迎来了新的主人。
而此刻，下邳城北的镇狱大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与寻常地牢的阴暗潮湿、霉味冲天截然不同。
这条关押着吕布麾下核心文武的甬道打扫得一尘不染，石壁上的渗水被提前封堵，每隔十步便悬着一盏牛油灯，火光稳定，将整条甬道照得透亮。
十二间牢房一字排开，每间都铺着干燥的稻草，角落里摆着木制案几与矮凳，甚至还有盛着清水的陶罐。
每日三餐准时由狱卒送来，有糙米饭，有酱菜，隔一日还能见到一块熏肉，非但没有苛待，反倒比寻常军卒的伙食还要好些。
入狱三日，既无审讯，也无宣判，更没有众人预想中押赴刑场的命令。
甬道里静悄悄的，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最靠外的一间牢房里，郝萌蹲在木栏旁，盯着甬道尽头的狱卒岗哨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偏过头，朝着隔壁牢房低声喊：“曹性，你说这曹军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都三天了，既不杀也不放，天天好酒好饭供着，总不会是想养咱们一辈子吧？”
曹性正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眉头皱成一团。
他抬手摸了摸肩上的箭伤——那日城头混战，他被徐晃一刀砍中肩头，虽不致命，却也行动不便。
入狱之后，曹军甚至派了医匠来给他换药包扎，细致得让他心里发毛。
“谁知道。”
曹性闷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烦躁，“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这么吊着，比挨一刀还难受。”
“该不会是想等曹公来了再处置咱们？”
另一侧的成廉也凑了过来，扒着木栏，脸上满是困惑，“可就算要等，也没必要给咱们这么好的待遇吧？我前几年在兖州打仗，见过曹军的战俘营，那地方可比这儿差远了，能有口粗粮吃就不错了。”
魏续闻言嗤笑一声，他与吕布有姻亲，素来心高气傲，如今沦为阶下囚，本就满心憋闷，此刻更是语气不善：“还能有什么好意？指不定是想慢慢折辱咱们。先给点甜头，等曹公来了，再一个个拉出去砍头，也好显得他曹孟德宽宏大量。”
“不至于。”
臧霸的声音从稍远些的牢房传来，他原本是泰山贼出身，后来归顺吕布，见惯了江湖风浪，反倒比旁人沉稳些，“曹操要杀咱们，城破当日就动手了，何必费这功夫打扫牢房、供给酒食？我看啊，怕是另有打算。”
“另有打算？”
郝萌愣了愣，“还能有什么打算？咱们都是温侯的人，曹操恨温侯入骨，还能饶了咱们不成？”
众人议论纷纷，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有人觉得曹操是想当众处斩以立军威；
有人觉得是想拿他们和吕布的人头去许县向曹操邀功；
还有人悲观地觉得是要慢慢折磨。
一时间，甬道里满是嘈杂的猜测，人心浮动。
“都静一静。”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中间的牢房传了出来，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众人瞬间收了声，纷纷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张辽。
他盘腿坐在稻草铺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头，神色平静，丝毫没有阶下囚的惶然。
他目光扫过两侧的牢房，缓缓道：“猜来猜去无用。是生是死，总有分晓的一天。与其在这里惶惶不安，不如养足精神，就算死，也死得像个汉子。”
张辽话音刚落，旁边牢房里的高顺微微点头，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只吐出两个字：“文远说得是。”
高顺的陷阵营是最后放下武器的，他本人也是力竭被擒。
入狱这三日，他几乎没说过话，每日只是静坐，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众人都知道他的性子，也不意外。
可疑惑就像野草，在心里扎了根，就忍不住要往上长。
魏续眼珠一转，朝着更里面的两间牢房扬了扬下巴，对众人道：“咱们都是打打杀杀的，想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公台先生和元龙先生就在里面，不如问问二位先生？他们都是谋士，肯定看得比咱们通透。”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对啊，这里还有陈宫和陈登两位军师在。
曹操到底想干什么，问问他们不就知道了。
“公台先生？”
成廉试探着朝着里面喊了一声。
陈宫的牢房在吕布左侧，与吕布只隔了一间。
听到喊声，陈宫缓缓睁开眼。
他身着青色儒衫，虽在牢中，却依旧衣冠整齐，发丝不乱。
他走到木栏旁，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你们真想知道？”
陈宫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清晰，“那老夫便告诉你们。曹操不杀我们，不是心软，不是大度，是想收我们为他所用。”
“收我们？”
魏续愣了，“怎么可能？咱们跟着温侯跟曹操打了多少仗，杀了他多少兵将，他能容得下咱们？”
“有何容不下？”
陈宫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锐利，“曹孟德此人，素来唯才是举。如今我们都投效，他照样接纳。咱们这些人，武将个个能征善战，文臣能治政安民，留着我们，比杀了我们用处大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更何况，如今徐州初定，人心不稳。留着我们，安抚徐州旧部，收服地方士族，可比杀了我们划算多了。这等买卖，曹孟德算得比谁都清楚。”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