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苏文懋身死,再无人知晓他的隐秘谋划,再无人能掣肘他的布局。
拜牙祭双拳微握,眼底野心灼灼。
隐忍多年,权柄被朝廷层层削弱的怨气、割据西域自立为王的野心,此刻尽数升腾。
从今往后,整个西域,尽在他掌控之中。
“待镇邪司全员开拔前往安定卫……”拜牙祭声音低沉阴寒,字字带着杀机,“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
同一时刻,驿馆客房之内。
灯火柔和,静谧肃穆。
苏文懋惊魂未定,端坐案前,褪去了所有官面拘谨,将这些年隐忍旁观、亲眼所见的一切,尽数娓娓道来。
今夜火海灭门的绝境,彻底打碎了他明哲保身的侥幸心思。
他坦诚自己并非什么清正廉明、刚正不阿的良官。
这些年任职哈密卫经历司,执掌实权机要,他深知忠顺王心怀异心、私蓄势力、暗蓄诡祟、笼络官吏,一步步布局西域。
可他始终抱着敷衍度日、安稳任期、平安调离的心思。
不愿依附同流合污,为虎作伥;也不敢直言检举、拼死制衡,引火烧身。
他只想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熬满任期,安然归乡。
可直到今夜烈火封院、满门将灭,他才彻底醒悟。
在蓄谋造反、心狠手辣的拜牙祭眼中,不帮他、不随他,便是敌人。
中立即是叛逆,旁观亦是阻碍。
无论自己如何隐忍退让、明哲保身,终究难逃被灭口清算的结局。
数年隐忍,终究换不来一线生机。
言语之间,苏文懋满是悔恨后怕,将忠顺王拜牙祭的所作所为尽数吐露,毫无遗漏。
其一切祸乱根源,皆源于心底的不甘与叛逆。
大明朝廷推行改土归流、废除羁縻制度,一步步收回西域军政财权,世袭忠顺王的无上尊荣、自治权柄被持续削弱。
巨大的落差、多年的忌惮、不甘失权的怨怼,让拜牙祭滋生出割据西域、脱离大明、自立为王的滔天反心。
杨兴静坐聆听,神色平静,眼底却暗流涌动,思绪飞速推演。
按照苏文懋所言,拜牙祭虽然笼络了大小官员、部落首领,但手中,唯有部族私兵可用。
大明派驻西域的卫所正规守军,没有可能跟随其反叛作乱、割据边疆。
不过,这些也都是苏文懋自己的看法,未必准确,杨兴还是要多多防备一些。
换一个角度来说,仅凭区区部族私兵,战力孱弱、军备简陋、人数稀少,根本无法与大明正规边军、镇邪司精锐正面抗衡,正面起兵谋反,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可拜牙祭依旧一意孤行,笃定谋叛,甚至裹挟整个西域官吏站队,不惜铤而走险、诛杀朝廷命官、布设杀局围杀镇邪司。
结合此前诡异频发、西域精怪丛生,再加上安定卫莫名爆发的惨烈血案,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成型。
杨兴心中已然笃定。
拜牙祭的背后,必然藏着一股诡异本源力量。
这股力量,绝非山野零散精怪、地脉残存怨魂可比,实力极强、隐匿极深,也是拜牙祭胆敢无视大明军威、逆势谋反的最大底气。
尤其是佛乱平定之后,天下邪祟肃清大半,拜牙祭敏锐察觉,唯独镇邪司是天下唯一能够彻底勘破、镇压、剿灭诡异的朝廷力量。
想要割据西域、倚诡而立、自立为王,必先除掉镇邪司。
安定卫那场诡异血案,根本不是意外灾劫,而是拜牙祭专门设下的死局,目的就是依托暗藏的诡异力量,围杀进入安定卫的镇邪司人马,剪除朝廷在西域的除祟力量。
想通所有关节,杨兴心中局势已然彻底明朗。
擒杀拜牙祭,从来都不难。
此人不过是依托诡异作乱的凡夫野心家。
真正的核心隐患,是他背后的诡异力量,是安定卫潜藏的诡祟源头。
只要彻底肃清安定卫的诡异根源,斩断拜牙祭唯一的依仗底牌,没了诡祟力量加持,这位野心勃勃的忠顺王,便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顷刻间大势已去,再无半分割据谋反的资本。
心念既定,杨兴看向身前惶恐不安的苏文懋,语气沉稳安抚:
“苏文懋大人。”
“接下来时日,你安心居于驿馆客房即可。”
“饮食起居,自有镇邪司番子专人递送,院门内外重兵布防、层层戒备。”
“不出驿馆半步,不与外人接触,隐匿行踪、闭口藏形。”
“只需静待时机,待幕后诡祟肃清、忠顺王谋逆之事败露、被朝廷擒拿归案,你与家人方能真正安然无虞。”
历经灭门死局,苏文懋早已彻底认清忠顺王的狠辣心性,此刻对杨兴心悦诚服,不敢有半分异议。
他连连郑重点头,神色敬畏又警惕:“小人谨记侯爷吩咐,闭门不出、绝不外露踪迹,静待侯爷平定西域乱局!”
安排妥当苏文懋一家的安居防护事宜,驿馆内外防务尽数稳固。
一夜安然度过,转瞬至次日破晓。
天光大亮,晨光洒落哈密卫城池,晴空万里,风定云静。
杨兴即刻传令调兵,重新排布战力:命沈砚坐镇驿馆,统领两千镇邪司番子留守哈密卫,继续严密守护驿馆、看管苏文懋一家、镇守城池要道、防备王府异动。
而他自身,亲点一千精锐番子,整装披甲、列阵待发,即刻开拔,奔赴安定卫,彻查血案根源、剿灭诡异祸乱。
不过在此之前,还要先陪忠顺王演最后一场戏。
队伍整装完毕,正待启程远行,王府车马仪仗如期而至。
忠顺王拜牙祭亲自带人前来驿馆之外,面色急切。
“杨大人,不好了,苏文懋家中起火,全家都没了。”
“什么?”
杨兴故作惊讶,忠顺王亦是连连叹气。
“唉,既然如此,看来也不能再去探望了,这件事就交给王爷了。”
“眼下我先去安定卫要紧。”
杨兴感叹一番,故意说道。
忠顺王看着那一千番子,心中得意,面上却不显分毫。
“侯爷远赴安定卫查案平乱,路途遥远、行军辛苦。”
拜牙祭拱手躬身,笑容真挚。
“小王已然提前传令西域沿途驿站、粮站,全程保障大军粮草供给、车马所需,绝不让侯爷大军缺粮少补、行军受阻!”
杨兴立于军前,面上带着寻常寒暄的平和笑意,不露半分破绽。
二人笑语闲谈片刻,彼此心中各有算计、暗藏机锋。
寒暄既毕,杨兴不再耽搁,挥手传令。
一千镇邪司精锐列阵而行,甲胄铿锵、步伐整齐、气势凛然,跟着杨兴踏上行军大道,浩浩荡荡,向着安定卫方向疾驰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