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咸湿的海风一阵阵吹拂进来。
混杂着宴席上残存的酒香和炙肉的烟火气,让整座临时行宫都沉浸在一股粗犷的气氛里。
是甘宁特意准备的,行宫原本是海陵港守将的官署,几进几出的院落,虽比不得长安城里的宫阙恢宏,却胜在紧邻港口,推窗便能望见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舰队灯火。
此刻……正厅里的宴席已经撤去了大半,只剩下几案上狼藉的杯盘和东倒西歪的酒坛,烛火在铜枝灯架上跳跃着,将满屋子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于毒斜靠在主位的软榻上,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玄黑色的内衬,脸颊上已经带着几分酒意。
甘宁则坐在他右手边,已经喝得满脸通红,一只脚踏在几案上,正唾沫横飞地跟徐盛争论着什么,两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放……放你娘的屁!”
他一巴掌拍在几案上,酒爵盘盏齐齐跳了一跳。
“老子带出来的兵,能在海上漂三天三夜不吐一口,你徐文向那些崽子,上回出趟远海吐得跟下饺子似的,也好意思跟老子比?”
徐盛也不甘示弱,红着脸站起来,指着甘宁的鼻子大喊。
“兴霸你莫要血口喷人!那回是他们吃坏了肚子!你问问陆伯言,我第二舰队操炮的成绩是不是全水军第一?”
看着二人争吵,陆逊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是少数几个没怎么喝醉的人之一。
闻言的他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道:“操炮成绩确实是第二舰队略胜一筹,不过上次演练,兴霸将军第一舰队的齐射速度比你们快了整整半盏茶的工夫。”
“哈哈哈哈!”
甘宁仰天大笑,得意得鼻孔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陆伯言都说了,你们不行!”
“哼,那是他偏心!”
徐盛被气得直哼哼,只能一屁股坐回去,抱起酒坛就往嘴里灌。
庞统坐在另一侧,面前摆着一碟腌鱼和一壶温酒,他也有点喝多了,脸上那两坨高原红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笑呵呵地看着甘宁和徐盛斗嘴,偶尔插一两句话拱拱火,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马均则缩在最边上的角落里,双手捧着一杯酒小口小口地抿着,每次甘宁拍桌子他都被吓得一哆嗦,酒洒出来好几次,模样十分滑稽。
看着眼前这一幕,于毒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如今的他们齐聚在这大海之滨,在这支举世无双的舰队面前,即将共同开启一场前所未有的远征。
“主公。”
甘宁忽然转过头来,酒意上头,说话也不像平日里那么拘谨了,豹眼里冒着精光,直勾勾地盯着于毒。
“眼下战舰齐备,将士们日夜操练,个个都憋着一股劲儿,就等着您一声令下了。”
“您给句准话,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正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徐盛不闹了,陆逊放下了茶杯,庞统收起了笑容,就连缩在角落里马均都坐直了身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于毒身上。
于毒……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厅中的那扇大窗前,推开了窗扇。
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晃。
窗外,海陵港的夜色尽收眼底,港口两侧的灯塔上燃着熊熊的火盆,将海面映照得一片通明。
那两千艘战舰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桅杆上的信号灯像是漫天星斗落入了人间,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海面,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与天边的银河融为一体。
灯火点点,舰队如城。
于毒背对着众人,沉默了许久,久到甘宁忍不住想要开口追问,才见他缓缓转过身来。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笃定与决绝。
“呵呵,这……就要看你们的了。”
于毒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这落针可闻的正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朕问你,若朕说……明日便出征,你的海军可能拔锚起航?”
“这……!”闻言甘宁浑身一震,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霍然站起,双腿并拢,身板挺得像桅杆一样笔直,右拳猛地砸在左胸的护心甲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能!”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炸出来似的,粗犷而滚烫。
“大乾海军十二支分舰队,五万七千将士,随时可以出征!莫说明日,便是今夜,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甘宁亲自掌舵,带您踏平倭国!”
“好。”于毒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徐盛!”
“末将在!”徐盛如弹簧般跳了起来,抱拳躬身。
“你第二舰队负责粮草辎重和后续援兵的运输,你的担子不比前锋轻,能不能扛住?”
“陛下放心!”徐盛昂首挺胸,声如洪钟。
“臣把脑袋押在这儿,一颗粮食都不会少!第二舰队的运输船队已经演练过十二次海上补给,风浪再大也能把粮草送到前锋舰队手里!”
“陆逊。”
“臣在。”
陆逊从容起身,拱手行礼,身姿修长而挺拔,与甘宁和徐盛的粗犷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是朕的海军智囊,此番远征,敌国地形不熟、水文不明,朕要你在舰队抵达之前拿出至少三套登陆作战的方案,可能做到?”
闻言的陆逊微微一笑,随即展开手中的折扇,只见扇面上绘着一幅简略的海图,正是倭国周边海域的水文图。
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回陛下,臣这几个月已经根据庞先生提供的海图,草拟了五套登陆方案。”
“北可攻出云,中可取难波,南可下筑紫,每一套方案都考虑了潮汐、风向、登陆滩头的土质和敌军的可能布防。”
“待抵达倭国近海之后,臣再根据实地情况做最后的调整。”
闻言于毒眼中随即闪过一丝赞赏。
这陆逊不愧为前世的东吴大都督,永远比别人多想三步。
“士元。”他的目光转向庞统。
“臣在。”庞统站起身来,那双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上带着沉稳的笑意。
“后勤、情报、军中调度,统筹大局,这些事朕统统交给你。”
“你的旗语体系这次要经受实战的考验了,有信心吗?”
庞统没有拍胸脯,也没有说大话,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两个字:“万全。”
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于毒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马均。
“德衡。”
“臣……臣在!”
马均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差点把面前的酒杯打翻,还是陆逊眼疾手快地帮他扶住了。
“你所造的铁甲战舰,此番就是朕的底气所在,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的?”
闻言,马均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匠人特有的执拗和认真。
他挺直了瘦削的腰板,目光炯炯地看着于毒,一字一顿地说道:“回陛下,臣不敢说万无一失,但臣敢说,臣造的船,每一颗铆钉都是臣亲自检验过的,每一寸铁甲都是臣亲手敲过的。”
“若有一艘船在风浪中散了架,臣……臣就从船上跳下去,绝不苟活!”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于毒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面孔……甘宁的炽热勇猛,徐盛的刚烈,陆逊的从容睿智,庞统的沉稳缜密,马均的执着赤诚。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当世顶尖的人杰,如今全都聚在他的麾下,为了同一个目标而燃烧着自己。
有这样一支班底,何愁倭国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