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水师大营。
石头已经在水师待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他随船出海四十七次,最远到达过朝鲜的济州岛。他学会了看风向、算潮汐、观星象。他现在可以闭着眼睛分辨出十几种不同的海鸟叫声,知道哪种叫声意味着附近有岛屿,哪种叫声意味着风暴将至。
但他最大的成就,是编写了一本《水师操典》。
这本操典分为十二卷,涵盖战船编队、火炮射击、登船作战、风暴应对、伤病救治等方方面面。其中很多内容,是石头亲身实践后总结出来的。
“将军,又熬夜了?”马骏走进船舱,看到石头正对着一盏油灯奋笔疾书。
“快写完了。”石头头也不抬,“你看这条——‘凡遇敌船,先以火炮轰其帆樯,使其失却动力,然后以火船逼近焚之,或以钩镰枪钩住敌船,跳帮作战。’怎么样?”
马骏接过手稿看了一遍,赞道:“好!这比水师原来的战法简明多了。”
“原来的战法太啰嗦,到了战场上谁还记得住?”石头放下笔,揉了揉眼睛,“我打了二十年仗,悟出一个道理:越简单的东西越管用。战场上瞬息万变,容不得你翻书本。”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出去透透气。”
两人走上甲板。三月春风拂面而来,带着海水的腥味。港湾里,数百艘战船排列得整整齐齐,桅杆如林,旗帜飘扬。
“马骏,你说陛下为什么一定要灭倭?”石头忽然问道。
马骏想了想:“因为倭寇扰边数十年,杀了我们多少人?”
“这只是表面原因。”石头摇头,“若要防倭寇,以我大胤现在的国力,多建些水师,多设几道海防线,足够了。陛下用不着倾全国之力渡海远征。”
“那深层次的原因是什么?”
石头望着东方的海面:“因为陛下看得比所有人都远。他知道,未来的天下,不止是陆地上的天下,还有这片大海。”
他顿了顿,继续说:“佛郎机人、荷兰人、西班牙人......这些西洋国家,哪个不是靠海起家的?他们开着船满世界跑,占了那么多殖民地,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海上的本事。”
“我大胤若只守着陆地,永远只能被动挨打。陛下要做的,不光是灭了倭国,更是要让大胤成为海上的霸主。要让那些西洋人知道,这片海,不是他们说了算。”
马骏沉默良久,才说:“将军,您这些话,让我想起爷爷。”
“马老爷子?”石头笑了,“他老人家现在怎么样?”
“时好时坏。”马骏叹了口气,“御医说,也就是今年的事了。爷爷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东瀛平定。”
“让他等着。”石头一字一句地说,“告诉他,征倭之战,必胜。”
京城,军器司。
那门红夷大炮已经改进到了第四代。重量从三千二百斤减到了二千五百斤,装填时间从半盏茶缩短到了七十息。孙伯安立了军令状,三个月内还要再缩短二十息。
柳如霜今天带来了好消息。
“图纸拿到了。”她把一卷厚厚的图纸放在孙伯安面前,“全本。包括火门设计和冷却系统。”
孙伯安激动得手都抖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图纸,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膜拜圣物。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他看得如痴如醉,“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解决过热问题的!佛郎机人真是天才!”
“不是佛郎机人。”柳如霜纠正道,“这套设计最早是从一个叫‘德意志’的地方传出来的。佛郎机人也是学来的。”
“德意志?”孙伯安愣了愣,“那是哪儿?”
“在佛郎机以东,很远。”柳如霜指着墙上新挂的世界地图,“这儿。”
那是一张柳如霜花了三年时间、搜集了无数情报才绘制完成的世界地图。从大胤到西域,从天竺到波斯,从非洲到欧罗巴,前所未有的广阔世界展现在眼前。
孙伯安看着那张图,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震撼。
世界原来这么大。
大胤,只是其中的一块。
“柳大人,这样的炮,那些西洋国家还有很多更厉害的吗?”他问。
柳如霜沉默了很久。
“有。”她最终说道,“我们拿到的只是佛郎机二十年前的设计。最新的技术,他们不会给我们。”
“那......”
“所以我们要自己研究。”柳如霜打断他,“拿来主义只能应急,真正的强大,必须靠自己。孙大人,陛下已经下令成立火器研究院,由你主持。每年拨款五十万两。你要做的,不只是仿制,更是超越。”
“超越......”孙伯安喃喃道。
“对,超越。”柳如霜的眼中闪烁着光芒,“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要让西洋人反过来偷学我们的技术。”
孙伯安深吸一口气,躬身一礼:“下官定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