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城。
这座倭国最大的城邑,此刻正笼罩在初雪中。天守阁矗立在城中央,白色的墙壁与雪景融为一体,宛如一幅水墨画。
在天守阁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几个倭人正围着一封密信争论不休。
“大胤人要打过来了!”
说话的是关东三十六将之首、江户城主德川秀康。他今年四十五岁,身材矮小精悍,留着一撮小胡子,眼神阴沉得像冬天的海水。
“秀康公,消息可靠吗?”另一个老者问道。他是会津藩主上杉景明,今年六十有八,在座的人中资历最老。
“是大阪的商人从朝鲜带回来的。”德川秀康把密信递给众人传阅,“大胤已设征倭筹备司,秦王李继业总领,以石头为大将军。计划三年后东渡。”
“三年......”上杉景明沉吟,“那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德川秀康冷笑,“上杉公,您太乐观了。大胤国力百倍于我,三年之后,他们的战船将铺满海面,他们的士兵会像蝗虫一样涌上我们的海岸。”
“未必。”坐在角落里的一人开口了。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南蛮胴具足,腰间插着两把刀,面容冷峻。这是三十六将中最年轻也最凶悍的岛津义久,萨摩藩的藩主。
“岛津,你有什么想法?”德川秀康看向他。
“海。”岛津义久只说了一个字。
“海?”
“对。大胤再强,也要渡海。倭国与大陆之间,有大海阻隔。这片海,就是我们的天险。”岛津义久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倭国舆图前,“从朝鲜到九州,最短的海峡也有四十里。大胤水师若敢渡海,我们就在海上打。”
“怎么打?”
“用火。”岛津义久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用火船。用小船装满火药和油,顺风冲向敌舰。再大的船,也怕火。”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岛津公说得有理。”上杉景明缓缓点头,“但光靠火船不够。大胤的火炮比我们多,射程比我们远。正面海战,我们不是对手。”
“所以不能在正面打。”岛津义久道,“要利用地形。倭国海岸线曲折,港湾众多,暗礁密布。我们熟悉这片海域,大胤人不熟。把他们引入暗礁区,让他们触礁沉没。”
德川秀康沉吟道:“这些办法都只能迟滞,不能阻止。大胤有一百多万军队,而我们只有十二万。”
“所以我们还需要援军。”岛津义久道。
“佛郎机人?”
“不只是佛郎机人。”岛津义久取出一封信,“这是西国大名毛利氏传来的消息。在更远的南方,有一个叫‘明’的巨大帝国,还有荷兰人、西班牙人。他们都在东亚有利益。大胤若吞并了倭国,下一个就轮到他们的殖民地。”
“你的意思是,联合他们对抗大胤?”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德川秀康沉默了很久。
作为关东三十六将的领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引狼入室。就算打退了大胤人,那些西洋人又岂是好相与的?
但眼下,他没有别的选择。
“好。”他做出决定,“岛津,你负责联络佛郎机人,问他们能提供多少支援。上杉公,您德高望重,负责协调各方大名,让大家暂时放下私怨,一致对外。”
“那你呢?”上杉景明问。
“我?”德川秀康眼中闪过一抹决然,“我亲自去一趟京都,向天皇请旨。这一次,倭国必须上下一心。否则,我们所有人都将成为大胤的俘虏。”
同一片雪夜,江户城外的一间米铺里。
一个长得毫不起眼的米商正在柜台后算账。他叫孙七,明镜司在东瀛的密探头目之一,潜伏江户已经七年了。
“掌柜的,买米。”一个穿着蓑衣的男人走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
“客官要多少?”
“三百石。”
“三百石可不是小数目。”孙七眯了眯眼,“客官是做生意的还是自家吃的?”
“做生意的。船在码头等着,明天一早就走。”
两人对完了暗语,孙七示意对方进内室。
“京城急令。”那男人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要你查清楚两件事。第一,佛郎机人到底给了倭寇多少火器。第二,倭国的港口防御图。”
孙七接过密信,在灯下仔细看完,然后烧掉。
“第一件事,我已经有眉目了。”他低声说,“佛郎机人过去三年总共向倭国运送了一千二百杆火枪、六十门火炮。最近一批是三个月前到的,其中有二十门是新型的佛郎机炮,威力不详。”
“第二件事呢?”
“港口防御图是天守阁的绝密,我接触不到。但我认识一个给天守阁画图的画师。这人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若能用银子疏通......”
“银子不是问题。”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这是五千两,若不够,再联系我。”
孙七接过银票,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三个月内,必有结果。”
“不要三个月。”那人摇头,“秦王殿下的意思是,明年开春之前,所有情报必须到位。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孙七明白。做了七年密探,他知道明镜司对待失败者的手段。
“我明白了。”
那人站起身,重新披上蓑衣,消失在雪夜中。
孙七独自坐在内室里,看着烛火,心潮起伏。
七年了。
七年前,他还只是登州港的一个小混混,因缘际会加入了明镜司,被派到倭国卧底。七年来,他娶了倭人女子,生了两个孩子,在这条街上站稳了脚跟。
但每一天,他都活在刀尖上。
明镜司的规矩他知道——暴露者死,叛变者死全家。柳如霜那女人看起来美若天仙,但杀起人来比谁都狠。
他定了定神,开始谋划下一步行动。
画师那边需要尽快搞定。港口图......
忽然,他想到一个人。
德川秀康的侧室阿菊,每个月都会来他的米铺买米。这女人爱慕虚荣,对德川秀康宠爱另一个侧室的事一直怀恨在心。
也许,可以从她这里打开缺口。
孙七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露出了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