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突然烧起来的。
李继业冲到后院的时候,存放账册的那间屋子已经烧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炬。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热浪逼得人睁不开眼睛。
府衙的衙役们正手忙脚乱地提着水桶往火上浇。可这点水对于已经烧起来的大火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账册!”李继业大吼一声,“账册还在里面!”
他刚要往里冲,被柳如霜死死拽住。
“殿下不能去!”柳如霜的声音尖厉,“火太大了!”
李继业挣了两下没挣脱。柳如霜的手劲儿出奇地大——毕竟她也是跟玉玲珑学过功夫的人。
就耽搁这么片刻,屋顶“轰隆”一声塌了下来。
火花四溅,整栋屋子彻底变成了一片火海。
“完了。”知府陈绍棠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上血色尽褪,“全完了……”
他倒不是心疼账册,他是怕担责任。账册在他手里被烧了,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李继业站在火光前,脸色铁青。
他不用查也知道,这把火是谁放的。
太巧了。
他今天刚查完田庄,晚上账册就被烧了。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陈大人。”李继业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府衙后院,怎么会突然走水?”
陈绍棠哆嗦着爬起来:“回殿下……下官……下官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李继业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你的府衙,你的人手,你的地盘。账册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被烧了,你跟本王说你不知道?”
陈绍棠“扑通”又跪下了:“殿下饶命!下官这就去查!一定把纵火之人揪出来!”
“去查。”李继业只说了两个字。
陈绍棠连滚带爬地跑了。
火还在烧,但已经没有救的必要了。柳如霜站在李继业身边,轻声说:“殿下,账册虽然烧了,但咱们今天查到的东西,殿下心里都记着。”
李继业点了点头。
这是实话。他过目不忘,今天看过的那些田地图册和赋税记录,大部分都记在了脑子里。
但这不够。
没有账册作为物证,光凭他空口白牙说出来的数字,难以服众。那些人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他诬陷忠良。
“他们烧账册,说明他们怕了。”柳如霜又说。
“怕了才会狗急跳墙。”李继业冷笑一声,“但他们不知道,这一把火,反而给我指明了方向。”
“什么方向?”
“谁最怕账册被查清楚,谁就是最大的幕后黑手。”李继业说,“烧账册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们一定还会有别的动作。”
柳如霜微微皱眉:“殿下的意思是……”
“等着。”李继业说,“他们既然出了手,就不会只打这一拳。”
当天夜里,李继业没有睡。
他让柳如霜研墨铺纸,把自己记得的那些数字全部默写下来。田亩数、赋税额、少征的部分、涉及的人员……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柳如霜在旁边掌灯,看着他运笔如飞。
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硬朗,眉头微微蹙起,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这是个正在隐忍愤怒的男人。
柳如霜认识他这么多年,太了解他的脾气了。在战场上,他是那种身先士卒、一刀一枪杀出来的猛将。但在官场上,他学会了隐忍。
这种隐忍,比杀人更难。
“殿下。”柳如霜轻声说,“天快亮了,歇一会儿吧。”
李继业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窗外,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不必歇了。”他站起身,“今天去吴县。”
“吴县?”
“苏州府隐田最严重的地方。”李继业说,“账册烧了,但田地烧不掉。我要亲自丈量。”
柳如霜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拦不住他。
这个男人的骨子里,流着的是狼的血。
早饭后,李继业带着人出发了。
这一次他带了三十名护卫,都是当年跟着他西征瀚海的老兵。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主儿,一身杀气。
随行的还有苏州府推官王廉。这是陈绍棠派来的,说是协助殿下办案,但李继业心里清楚——这是来盯着他的。
吴县在苏州城西二十里,紧邻太湖。
李继业到的时候,吴县知县周德成正带着大小官吏在城门口迎接。
“下官吴县知县周德成,参见秦王殿下!”
周德成是个干瘦的老头儿,山羊胡子,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
“周大人免礼。”李继业翻身下马,“本王今日来,是要丈量田地。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周德成的脸色变了变,但马上又堆起笑容:“殿下要丈量田地,下官自然是全力配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几天大雪封路,田里泥泞不堪,实在不好走。”周德成说,“殿下万金之躯,怎能受这种苦?不如下官先备些酒菜,等天晴了再去?”
“不必。”李继业一摆手,“带路。”
周德成无奈,只得在前面引路。
出城之后,道路两侧全是农田。大雪覆盖之下,白茫茫一片,根本分不清边界。
李继业停下脚步:“周大人,这一片田,册子上写的是多少亩?”
周德成看了一眼随行的书吏,那书吏连忙翻开册子:“回殿下,这一片是三千亩。”
“三千亩?”李继业转头看向那个本地老农向导,“老丈,你来说。”
老农缩了缩脖子,看看周德成,又看看李继业,不敢吭声。
“说。”李继业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回殿下,”老农结结巴巴地说,“这一片……这一片至少有一万亩。”
周德成的脸一下子绿了。
“胡言乱语!”他厉声喝道,“你这老东西,知道什么!”
“他知道的比你多。”李继业冷冷地看了周德成一眼,“来人,丈量。”
护卫们从马背上拿下绳索和标杆,开始丈量田地。
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准的办法。
一尺一尺地量,一亩一亩地算。
周德成站在旁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苏廉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丈量一直持续到午时。
结果出来了——这一片田地,实际面积是一万零八百亩。
而册子上写的是三千亩。
差了七千八百亩。
李继业看着这个数字,面无表情。
“周大人。”他说,“你当了多少年吴县知县?”
“回殿下,八年了。”周德成声音发颤。
“八年的知县,不知道自己辖境内有多少田?”李继业的声音很平静,“你是瞎了,还是聋了,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还是你根本就是同谋?”
周德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明鉴!下官冤枉啊!这些田地……这些田地都是周王府的田庄!下官……下官哪里敢去丈量王府的田地?”
“王府的田地就不用纳税了?”李继业问。
“这……”周德成咬了咬牙,“殿下有所不知,周王府的田庄挂着皇庄的牌子。按祖制,皇庄免赋。”
“祖制?”李继业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刀子,“哪条祖制规定,地方上的王府田庄可以挂皇庄的牌子?”
周德成答不上来了。
“来人。”李继业说,“把周德成带回府衙,仔细审问。”
两个护卫上前,架起周德成就走。
“殿下!殿下饶命!”周德成的惨叫声越来越远。
李继业没有看他,而是看向那个推官王廉。
“王大人,”他说,“你也是陈绍棠派来的。回去告诉陈大人,本王明日继续丈量。他若想烧,尽管再派人来烧。但这次不用烧账册了,直接把本王烧死在这儿,一了百了。”
王廉的脸都白了,跪地道:“殿下言重了!昨夜走水一事,知府大人正在全力追查,一定给殿下一个交代!”
“那就查快点。”李继业翻身上马,“回城。”
当天晚上,李继业回到苏州府衙时,发现门口多了两排护卫。
那些人不是他的兵,穿着苏州府的号衣,但一个个身材魁梧、目露精光,一看就是精锐。
“怎么回事?”李继业问。
柳如霜迎出来,低声道:“殿下,下午来了一队人,说是苏州知府衙门派来保护殿下的。但妾身看过了,这些人不是衙役。”
“是什么人?”
“练家子。”柳如霜说,“下盘极稳,手掌有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李继业明白了。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这苏州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入夜后,李继业在房中写奏折。他要将这两天的调查结果写成密折,让人连夜送回京城。
柳如霜推门进来,神情凝重。
“殿下,有动静。”
李继业放下笔:“说。”
“府衙外面被人围了。”柳如霜说,“不止前后门,连东西两面的巷子里都藏了人。粗略估计,至少两百人。”
两百人。
围困一个当朝亲王。
这是要干什么?
“他们不敢明着动手。”李继业说,“我是奉旨查案,杀我就是造反。他们只是在施压。”
“可如果压力不够呢?”
“那就制造意外。”李继业冷笑,“比如走水,比如失足落水,比如暴病而亡。手段多得很。”
柳如霜的手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殿下,妾身可以护您杀出去。”
“不必。”李继业说,“他们既然想看,就让他们看。明天继续查案,光明正大地查。”
“可是……”
“如霜。”李继业看着她,“我李继业从边关杀到西域,从西域杀到东瀛,千军万马都闯过来了。这小小的苏州城,困不住我。”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千钧。
柳如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战意。
那是一双狼的眼睛。
“妾身明白了。”柳如霜说,“妾身陪着殿下。”
李继业点了点头,重新坐下,继续写奏折。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府衙外面的人没有撤,府衙里面的人也醒着。
两边就这样对峙着,谁也不先动手。
这是大战之前的寂静。
李继业写完奏折,交给一个贴身护卫:“连夜送回京城,面呈陛下。”
护卫领命而去。他是当年跟着李继业西征的苍狼营老兵,忠心毋庸置疑。
“他能出得去吗?”柳如霜有些担心。
“放心。”李继业说,“苍狼营出来的人,没那么容易被拦住。”
护卫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李继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
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
“父皇。”他在心里说,“江南这潭水,比您想的还要浑。”
同一时刻,京城。御书房。
李破还没有睡。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幅江南地图,上面标注了各家王府、国公府田庄的位置。密密麻麻的红点,几乎覆盖了整个江南。
赵大河站在他面前,脸色憔悴。
“陛下,秦王殿下在苏州的处境很不妙。”赵大河说,“臣接到密报,有人调集了数百人手,把苏州府衙围了。”
李破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要不要调兵过去?”赵大河问。
“调兵?”李破抬起头,“调哪里的兵?江南的兵,你知道哪个是干净的?”
赵大河哑口无言。
“继业那小子,没那么容易被人吃掉。”李破说,“朕当年怎么教他的?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沉住气。”
“可殿下身边只有三十个人。”
“三十个苍狼营老兵。”李破纠正道,“你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赵大河确实不知道。
但李破知道。
苍狼营是他一手打造的。那里的兵,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三十个苍狼营老兵,顶得上三百个普通士卒。
“让他再查几天。”李破说,“等他查清楚了,证据确凿了,朕才好动手。”
“陛下是打算……”
“有些人,享了太多年福,忘了这片江山是怎么来的了。”李破的声音平淡,“朕得提醒提醒他们。”
赵大河心中一凛。
他听出了那话里的杀意。
上一次李破用这种语气说话,还是在十几年前——那时候大胤刚刚建立,有人图谋叛乱。李破一夜之间抄了十三家,杀了三千人。
血流成河。
这一次,又要流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