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事了,李继业并没有急着回京。
他给李破上了一道奏疏,请求继续南下,巡视江南各省地丁银推行情况。
李破批了两个字:“准奏。”
于是,李继业带着五百苍狼卫,从苏州出发,沿着新修的官道,一路向南。
柳如霜依然随行。
这一路上,她发现李继业变了。
从前那个还有些青涩的少年,如今愈发沉稳。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处理事务果决利落,却又不失分寸。
“殿下,前面就是松江府了。”柳如霜指着前方的城池。
李继业点点头:“松江知府是谁?”
“姓黄,名信之。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李继业笑了笑,“在江南这地方,老实人可做不长官。”
果然,到了松江府,黄信之一见到李继业就跪下了。
“殿下!下官无能,地丁银推行一月,松江府境内豪绅无一人配合!”
李继业没有责骂他,只问:“松江最大的豪绅是谁?”
“徐家。徐阶,前朝阁老之后,家有良田十万亩。”
“十万亩?”柳如霜倒吸一口凉气,“这都快赶上半个县了!”
李继业面色不变:“走,去徐家。”
徐家在松江城西,宅院之宏大,堪比王府。
李继业到了门口,依旧是让人叫门。
这回徐家倒是客气,管家恭恭敬敬地把李继业迎了进去。
客厅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端坐主位,见了李继业也不起身,只是微微颔首。
“老朽徐阶,见过秦王殿下。”
李继业也不计较,自顾自坐下。
“徐老先生,本王此来,是为何事,想必你清楚。”
徐阶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老朽知道。地丁银嘛。可是殿下,老朽有一事不明。”
“说。”
“朝廷收税,老朽从未短缺过一文。为何如今又要清查田亩?这岂不是不信任我们这些老臣?”
李继业笑了。
“徐老先生,你刚才说,从未短缺过一文。那本王倒想问问——你家十万亩良田,每年缴多少税?”
徐阶面不改色:“按朝廷规定缴纳,分文不少。”
“按朝廷规定,十万亩田,每年该缴多少?”
徐阶语塞。
李继业笑容转冷:“你不知道,本王告诉你。按大胤律,每亩田每年缴粮三升。十万亩田,就是三十万升,折合三千石。可你徐家在松江府的纳税记录——每年只有五百石。”
他顿了顿:“剩下的两千五百石,哪里去了?”
徐阶的脸色终于变了。
“殿下,这账不是这么算的。田有肥瘦,年有丰歉……”
“那好,咱们就算田的肥瘦。”李继业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本王查过松江府的鱼鳞图册。你徐家的田,八成以上是上等良田,亩产三石以上。按此计算,你每年该缴的税,不止三千石,而是五千石。”
“可你只缴了五百石。”
“十分之一。”
李继业一字一顿:“徐老先生,这就是你说的‘分文不少’?”
徐阶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声音微微发颤:“殿下,老朽祖上三代为官,对朝廷忠心耿耿……”
“祖上是祖上,你是你。”李继业打断他,“祖上的功劳,朝廷已经赏过了。难道你祖上做过阁老,你家就可以世世代代不缴税?”
徐阶脸色煞白。
李继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徐老先生,本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三天之内,把隐田全部申报,把欠缴的税款补齐。本王可以既往不咎。”
“若是执迷不悟——”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沈万三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说完,他转身离去。
柳如霜紧跟其后。
走出徐家大门,柳如霜低声问:“殿下,您怎么查得这么清楚?”
李继业笑了笑:“我在苏州处置沈万三之前,就已经派人把松江、嘉兴、湖州几个府的鱼鳞图册全调来了。用了整整十天,一页一页地看,一笔一笔地算。”
柳如霜愕然:“您在苏州那几天,每天都熬到深夜,就是在看这个?”
“嗯。”
柳如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位秦王殿下,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用功。
三日后,徐阶主动到府衙申报隐田。
不只是他,松江府其他几家豪绅也纷纷效仿。
黄信之喜出望外,连连向李继业道谢。
李继业却摆摆手:“先别急着谢。松江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嘉兴,还有湖州,还有杭州。江南这一路,且得走呢。”
他说得没错。
接下来的两个月,李继业从松江走到嘉兴,从嘉兴走到湖州,从湖州走到杭州。
每到一地,他都是先调鱼鳞图册,熬几个通宵把底数摸清,然后挨家挨户上门。
愿意配合的,既往不咎。
执迷不悟的,查封田产。
反抗激烈的——他手一挥,五百苍狼卫便冲进大门。
江南豪绅们恨他入骨,背地里给他起了个绰号——“抄家王”。
但也有人说,这位秦王虽然手段狠辣,却不是滥杀之人。他只查封隐田、补缴税款,从不株连无辜。
更有人发现,李继业每离开一地,当地百姓的税负就会减轻不少。而那些被查封的隐田,大多被分给了无地的贫农耕种。
“他是在替穷苦人做主。”有老农这么说。
“可不是嘛。听说这位秦王也是穷苦出身,小时候在边关要过饭。”
“怪不得……”
这些话传到李继业耳中,他只是笑笑。
柳如霜问他:“殿下,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李继业沉默片刻:“半真半假。”
“哪些是真?”
“我确实在边关要过饭。”李继业的目光望向远方,“那时候,我还不叫李继业,叫狗蛋。”
柳如霜心头一颤。
她知道狗蛋是李破的养子,出身贫寒。但她从没听李继业主动提起过。
“殿下……”
“都过去了。”李继业打断她,“如今我是大胤的秦王,陛下的养子。我要做的,就是替陛下守住这片江山,让那些像我小时候一样的穷孩子,不至于饿死。”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柳如霜看见,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她忽然很想握住他的手。
但她没有。
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殿下,我也会帮你。”
李继业转头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
“我知道。”
两人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两个月后,李继业终于完成江南之行,准备返京。
临行前,杭州知府为他送行。
“殿下此行,江南豪绅十家倒有九家补了税。剩下的那一家,也吓得不敢再隐田了。”知府拱手道,“殿下手段,下官佩服。”
李继业摇摇头:“不是本王的手段厉害,是陛下的决心大。没有陛下撑腰,本王什么也做不成。”
知府点头称是。
李继业翻身上马,正欲离去,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有一件事,要请你转告江南的百姓。”
“殿下请讲。”
李继业望着远处的天际,缓缓道:“告诉他们——缴税是义务,不是负担。朝廷收了他们的税,是用来修路架桥、养兵守边的。每一两银子,都花在刀刃上。”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让他们放心。只要本王还在一天,就不允许任何人把本该由豪绅缴的税,转嫁到他们头上。”
知府深深一拜:“下官记下了。”
李继业策马而去。
五百苍狼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烟尘。
柳如霜策马与李继业并行。
“殿下,回京之后,有什么打算?”
李继业想了想:“去见父皇,复命。”
“然后呢?”
“然后——”他忽然笑了,“然后陪父皇喝顿酒。出来这么久,有点想他了。”
柳如霜也笑了。
她发现,这位在江南让豪绅闻风丧胆的秦王殿下,说起养父时,眼神里全是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