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丁银在河南试行满一年,成效显着。
国库从河南一省收回的税款,比往年增加了两成。而百姓的实际负担,却减轻了三成以上。
李破在朝堂上宣布了这一结果。
“传朕旨意,地丁银制度自明年起,向全国推广。”
此言一出,朝堂上那些早已蓄势待发的反对派,立刻开始了反扑。
“陛下!河南一省可行,不代表全国都可行!”
“江南民情与中原迥异,若强行推广,恐激起民变!”
“地丁银虽好,但须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反对的理由五花八门,归结起来却只有一条——这个政策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李破坐在龙椅上,听着这些反对的声音,一言不发。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传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上前,手捧一本厚厚的奏折:“启禀陛下,户部已对全国各省进行了详细测算。地丁银推广全国,第一年因新制推行难免损耗,预计税收会减少两百万两。但自第二年起,随着逃税减少、征收规范,税收将恢复并逐步增加。三年之后,预计年增税收五百万两以上。”
那些反对的官员面面相觑。
“另外,”户部尚书继续道,“据河南试点经验,地丁银推行后,百姓因税负过重引发的诉讼、械斗、逃亡,都减少了四成以上。仅此一项,就为朝廷节省了大量行政成本。”
李破点点头:“都听到了?”
朝堂沉默。
“既然听到了,”李破的声音骤然转冷,“谁再敢阻挠,以抗旨论处。”
一句话,满朝噤声。
退朝后,赵大河站在大殿外,望着远方的天空,长长地吐了口气。
孙有余走到他身旁。
“恭喜。”
“还早。”赵大河摇摇头,“这才刚开始。”
孙有余笑道:“至少开了一个好头。”
赵大河忽然转头看向他:“孙兄,你说,咱们做这些事,将来史书上会怎么写?”
孙有余想了想:“不会写得太好。”
“为何?”
“因为你做的事,是割权贵的肉。写史书的人,大多是权贵出身。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写?”
赵大河笑了:“那就随便他们写。反正我也看不见。”
“你不在乎?”
“在乎。”赵大河收敛笑容,“但不是我赵大河的名声,而是这件事能不能做成。事成了,天下百姓受益,我一个人被骂几句又算得了什么。”
孙有余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喝酒去。我请客。”
两人并肩而去。
身后,宫阙巍峨,夕阳如血。
地丁银推广令下,天下震动。
最先响应的是北境。
石头发了一道军令——所有北境将士的家眷,若有田产,一律如实申报,不得隐匿。
有人问他:“将军,咱们兄弟在边关拼命,家里少缴几两银子怎么了?”
石头回答:“正因为咱们在边关拼命,才更要以身作则。否则,老百姓会说——连当兵的都逃税,凭什么让我们缴?”
那人哑口无言。
北境的田产清查,进行得异常顺利。
但别的地方,就没这么顺利了。
江南。
苏州知府派人清查田亩,结果派去的差役被人打了出来。
打人的,是当地最大的豪绅——沈家。
沈家世代官宦,家中有良田万顷,隐匿的田产不知凡几。
苏州知府上奏朝廷,请求派兵弹压。
奏折递到京城,李破看了,只批了两个字:“准。”
于是,一队五百人的苍狼卫,从京城出发,昼夜兼程赶往苏州。
带队的人,是李继业。
如今的李继业,已是二十七岁的青年。
他是李破的养子,赐名继业,封秦王,朝野公认的储君人选。
此次南下,是他主动请缨。
“父皇,江南豪绅盘根错节,不是几个差役能对付的。儿臣愿亲自走一趟。”
李破沉吟片刻:“你有把握?”
“有。”李继业说,“儿臣不会打仗,但儿臣会讲道理。”
李破笑了:“讲道理?你是去杀人的。”
“杀人,也是讲道理的一种方式。”李继业道,“只不过,这种方式比较直接。”
李破深深看了他一眼:“好,你去。记住——该杀就杀,别怕背骂名。”
“儿臣明白。”
就这样,李继业带着五百苍狼卫,星夜南下。
柳如霜随行。
她是玉玲珑的弟子,武艺高强,心思缜密。这些年跟在李继业身边,名义上是护卫,实际上早已情愫暗生。
只是两人都不曾点破。
“秦王殿下,”柳如霜策马与他并行,“此去苏州,您打算怎么做?”
李继业道:“先礼后兵。”
“怎么个先礼后兵法?”
“到了苏州,我会给沈家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主动申报隐田、补缴税款,既往不咎。三天之后——”李继业的目光冷了下来,“那就不是补税的问题了。”
柳如霜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信任他。
三日后,李继业抵达苏州。
五百苍狼卫驻扎在城外,李继业只带了柳如霜和几名亲卫,进了苏州城。
苏州知府慌慌张张地迎出来:“秦王殿下!下官……”
“不必多礼。”李继业摆摆手,“沈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苏州知府苦着脸道:“没动静。下官派人去传话,沈家连门都没让进。”
李继业点点头:“行。我亲自去。”
他带着人来到沈家大宅前。
那宅院占地极广,门前的石狮子比苏州府的还大。
李继业让亲卫上前叫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探出头来:“谁啊?”
“秦王殿下驾到,让你们家主出来迎接。”亲卫冷声道。
那管家看了看门外的李继业,不紧不慢地说:“我家老爷身体不适,不便见客。改日吧。”
说完就要关门。
柳如霜正要发作,李继业抬手制止了她。
“告诉你家老爷。”李继业的声音很平静,“本王在这里等他。他病着,本王等他养好病。他死了,本王等他出殡。”
那管家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关上了门。
李继业让人搬了把椅子,就坐在沈家大门口。
这一坐,就是整整一天。
苏州城轰动了。
百姓们纷纷围拢过来,远远地看着这个坐在沈家门口的年轻王爷。
有人小声议论:“这个秦王,真有耐性。”
也有人说:“沈家这下惹上大麻烦了。”
天黑时分,沈家的大门终于开了。
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人走出来,满脸堆笑:“秦王殿下恕罪!草民沈万三,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李继业没有起身。
“沈万三,”他说,“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三天之内,把隐田报上来,把税补上。本王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万三的笑容僵了僵:“殿下……草民的田产,都是祖上传下来的……”
“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在跟你商量?”李继业打断他,声音骤然变冷,“本王是在给你活命的机会。要,还是不要?”
沈万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良久,他咬着牙说:“草民……从命。”
李继业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好。本王就住在府衙里,三天后,本王要看到结果。”
他带着人离开。
身后,沈万三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当天夜里,沈家密室里。
沈万三和苏州城中几个豪绅齐聚一堂。
“不能交!”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拍着桌子,“咱们的田,是几辈子攒下来的。凭什么一句话就要交出去?”
“对!”另一个山羊胡子的老头附和道,“那个秦王不过是个养子,有什么了不起?咱们联名上京告御状!”
“听说皇后娘娘最宠秦王。”有人担心道,“御状告得赢吗?”
“怕什么?”沈万三冷笑,“京城里,也不是没有咱们的人。”
他压低声音:“我已经派人去京城了。让咱们的人在朝堂上发力,弹劾李继业扰民。同时,再让几个御史联名上疏——只要把声势造起来,就不信陛下不收回成命。”
众人纷纷点头。
“就这么办!”
三日后,李继业等来的,不是沈家的申报,而是一道弹劾他的奏疏。
奏疏来自京城,御史台六名御史联名上疏,弹劾秦王李继业“滋扰地方、强占民产、滥用兵权”。
李继业看了奏疏,面不改色。
柳如霜皱眉:“这些人,简直无耻!”
李继业笑了笑:“意料之中。”
“您打算怎么办?”
李继业没有回答,而是叫来了苍狼卫统领。
“传令下去——包围沈家,捉拿沈万三。”
统领一愣:“殿下,京城那边……”
“京城那边,有陛下。”李继业说,“本王的差事,是把苏州的事办妥。办不妥苏州的事,本王就不回京城。”
统领不再迟疑:“遵命!”
一个时辰后,五百苍狼卫包围了沈家大宅。
沈万三闻讯想逃,被柳如霜截住,一脚踹倒在地。
“你、你们不能这样!”沈万三挣扎着喊道,“我是朝廷的功臣之后!我祖上也是跟着先帝……”
话还没说完,柳如霜一脚踩在他脸上。
“你家祖上是跟着陛下的,不是让你跟着陛下的功绩为非作歹的。”
李继业走进沈家大宅,看着满园的亭台楼阁,冷冷道:“全部查封。沈万三押送京城,交由大理寺审理。沈家其余人等,迁出此宅。隐匿的田产,全部充公。”
他转过身,看着围观的百姓。
“苏州的百姓们——朝廷推行地丁银,是为了减轻你们的负担。谁在中间捣鬼,本王就收拾谁。不管他是沈万三,还是李万三、张万三,一视同仁!”
人群沉默了。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鼓掌。
掌声迅速蔓延开来,如雷般响彻整个苏州城。
李继业对着人群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身后,沈家大门被贴上封条。
那两尊石狮子依然威严,却再也不能阻挡百姓的目光。
消息传到京城,那些弹劾李继业的御史顿时哑了火。
李破在朝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弹劾奏疏撕得粉碎。
“朕的儿子在外面替朝廷做事,你们在朝堂上弹劾他。弹劾他什么?弹劾他替朝廷收税?弹劾他替百姓做主?”
李破的目光冷得像刀子:“都察院的御史,就是这么当的?”
那六名御史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革职查办。”李破说,“一个不留。”
朝堂死寂。
从那天起,地丁银的推行再无阻碍。
赵大河站在户部的院子里,望着天空,自言自语道:“苏州拿下了,接下来是徽州。”
身后,一个小吏轻声问道:“大人,徽州比苏州还难对付吗?”
“难。”赵大河说,“徽商天下闻名,有钱有势,而且抱团。不过——”他笑了笑,“越难,越有意思。”
他转身走回衙门,袍袖带风。
夕阳照在他的背上,像一个倔强的感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