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何三姐忽然开口:“婉清姑娘说得对。先生写的字,不光点亮了外国的窗,也点亮了咱们重庆的窗。”
她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边角磨烂的账本——不是希望基金的正式账本,而是一本私册。
“先生,您知道吗?”何三姐翻开账本,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名字,“这五年,希望基金的难童食堂,喂饱了三千七百二十八个孩子。这里面,有三百零四个孩子后来进了传习所学手艺,有九十七个上了中学,有十三个……考上了大学。”
她翻到一页,指着上面娟秀字迹:“这个叫周小娟的女娃,爹妈死在鬼子轰炸里,来咱们食堂时饿得皮包骨。现在,她在国立二中念书,上个月写信回来,说她将来要当医生。”
又翻一页:“这个叫李大山的,左手残了,干不了重活。您教他修钟表,现在他在校场口开了个小铺子,能养活一家老小。”
何三姐一页页翻着,一个个名字念着。那些名字背后,是一个个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生命,是一张张从麻木绝望中苏醒的脸。
何三姐翻到账本最后几页,那里不是名字,而是一幅幅简陋的图画——用炭笔画的,歪歪扭扭,但能看清内容:有的画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有的画着一本书,有的画着一个戴眼镜的人,明显是贾玉振,有的画着一盏灯。
“这些,是那些不识字的孩子画的,”何三姐声音发颤,“他们说,不知道怎么写感谢,就画出来。这碗饭,是救命饭;这本书,是识字课本;这个人,是先生;这盏灯……”
她指着最后一幅画——画上一盏油灯,灯光画得特别大,几乎占满整张纸,光芒四散射出,照亮周围小小的人影。
“这盏灯,他们说,是希望。”
何三姐抬起头,泪流满面:“先生,您总说您写的东西没用,救不了国。可您看看这些画!您救不了国吗?您救的是人啊!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人活了,国才能活啊!”
贾玉振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桌沿。他看着那些稚嫩的画,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看着何三姐被烟火熏黄的手指和脸上深刻的皱纹。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失败者——不能上前线杀敌,不能扭转战局,只能写些“无用的字”。
可现在,这些画、这些名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原来,他点亮的不只是远方的窗。
原来,他写的每一个字,教的每一堂课,办的每一顿食堂,都在重庆的废墟里,种下了一颗颗会发芽的种子。
学徒们全都哭了。小石头扑到何三姐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三娘娘……我、我也画过……那盏灯……是我画的……”
何三姐搂住他,摸着他的头:“三娘娘知道,三娘娘都收着呢。”
苏婉清走到贾玉振身边,握住他的手。两人手都在抖,冰凉。
“玉振,”她轻声说,“你听见了吗?你的光,早就亮起来了。”
不知是谁小声说:“先生,唱首歌吧。”
贾玉振平日里很少唱歌。但今晚,他看着满院子人,看着那些画,点了点头。
他走到院子中央,月光洒在消瘦肩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酝酿。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但清晰:
“让我掉下眼泪的,不止离别的愁
让我依依不舍的,不止你的温柔
余路还要走多久,你攥着我的手
让我感到为难的,是挣扎的自由”
旋律简单,带着淡淡忧伤,像长江水缓慢流淌。词是即兴填的,却仿佛早已在心中藏了许久。
“分别总是在九月,回忆是思念的愁
深秋嫩绿的垂柳,亲吻着我额头
在这座阴雨的山城里,我从未忘记你
重庆,带不走的只有你”
唱到“重庆”二字时,贾玉振睁开眼睛,看向苏婉清。她也正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两根即将被扯断的丝线。
贾玉振声音开始颤抖:
“和我在重庆的街头,走一走喔…
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
你会挽着我的衣袖,我会把手揣进裤兜
走到七星岗的尽头,坐在防空洞的门口”
他唱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院子里响起压抑抽泣声。
院墙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整齐的哼唱声。
起初只是一两个人,渐渐多了起来,十个,二十个,五十个……声音从巷子两头传来,低沉而整齐,跟着贾玉振的旋律,哼着那简单的调子。
冯四爷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院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僵住了。
巷子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有隔壁杂货铺的王掌柜,有街口修鞋的李瘸子,有挑担卖豆腐脑的刘婶,有在希望基金食堂吃过饭的孩子和老人,有听过“山城讲堂”的工人和学生……他们安静地站在夜色里,有的提着灯笼,有的拿着油灯,有的就站在黑暗中。
所有人,都在跟着哼唱。
歌声从巷子蔓延开去,像涟漪荡过水面。远处,更远处的巷子里,也有灯火亮起,也有歌声加入。
整个七星岗,仿佛都在轻声哼唱这首歌。
贾玉振停下歌唱,怔怔看着院门外闪烁的灯火。苏婉清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巷子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一个佝偻老人走上前,是街尾捡破烂的赵大爷。他手里捧着一盏自制的小油灯——用破碗做的,灯芯细细的,火光微弱却顽强。
“贾先生,”赵大爷声音嘶哑,“我没什么送您的。这盏灯,是我用您食堂给的饭活下来后,省下灯油做的。它亮了一年了,没灭过。您带着,路上照个亮。”
他把油灯放在门槛上,深深鞠躬,转身走回人群。
接着是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她没说话,只是将一朵野菊花放在油灯旁——花是黄的,像小小的太阳。
然后是修鞋的李瘸子,放上一块擦得锃亮的鞋掌;卖豆腐脑的刘婶,放上一小包黄豆;杂货铺王掌柜,放上一盒火柴……
门槛前,很快堆起一座小小的“山”。每一样东西都微不足道,但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最朴素最厚重的情意。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在孤军奋战,以为自己写的字无人理解,以为自己只是在一个小院子里点一盏孤灯。
可他错了。
他的光,早已透过院墙,照进了这条巷子,这个街区,这座山城。那些他帮助过的人,那些听过他讲课的人,那些读过他文章的人,那些在他食堂吃过一顿饱饭的人——他们都在。
他们沉默着,卑微着,在这个黑暗的时代里艰难求生。但他们记得光。
现在,他们要他带走这些光——用一盏油灯,一朵野花,一块鞋掌,一包黄豆,一盒火柴。用最卑微的方式,告诉他:你不孤单。
贾玉振蹲下身,拾起那盏油灯。灯碗温热,火光在他瞳孔中跳跃。
他站起身,面向巷子里黑压压的人群,深深鞠躬。
久久,没有直起身。
人群静默着。只有夜风穿过巷子的声音,和远处长江隐隐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