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8月20日,夜
山城的夜晚难得地清澈。连续三日的暴雨洗净了天空,八月的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缀满碎钻的绶带,披在重庆疲惫的肩头。七星岗小院里,三张旧八仙桌拼在一起,菜是毛血旺、泡菜、米饭,还有冯四爷珍藏的两坛老白干。
希望基金的人全到了。何三姐在厨房门口抹脸,手上沾着辣椒籽;张万财一遍遍擦拭老花镜;三十多个传习所学徒安静站在两侧,眼神像受惊的小鹿。
冯四爷蹲在院门口抽旱烟,火星明灭。阿四站在他身后,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
晚上七点,书房门开。贾玉振走出来,一身干净灰色长衫,瘦得颧骨凸出。苏婉清跟在他身后,捧着一卷画轴。
“都坐吧。”贾玉振声音平静。
无人动。最小的学徒小石头突然哇一声哭出来,被师兄捂住了嘴。
贾玉振走到桌前,端起一碗酒:“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出了勉强。空气沉重如铅。
何三姐第一个上前,端起酒碗:“先生,我嘴笨。就一句:您保重。希望基金的食堂,我会接着办,一个孩子都不会饿着。”她一饮而尽,辣得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张万财颤巍巍站起,从怀里掏出布包:“先生,这是半年的账本,还有传习所学徒的成绩单。清清楚楚。”他深深鞠躬,“您放心,有我在,账目一分钱都不会错。”
贾玉振接过布包,手指抚过粗糙布面:“万财叔,辛苦了。”
学徒们排队上前。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拿出一套自制木工工具;一个女孩捧着手抄的《平民千字文》,纸边都磨毛了;小石头抽噎着递上一块修好的怀表——那是他父亲遗物,贾玉振上个月花三个晚上教他修好的。
贾玉振一一看过,一一点头。他的目光在每张年轻脸上停留,像要刻进记忆。
轮到冯四爷。
他磕掉烟灰,站起身,走到贾玉振面前。
两个男人对视,都没说话。
半晌,冯四爷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
牛皮刀鞘磨得油亮,刀柄缠着褪色红绸。
“这把刀,跟了我三十年,”冯四爷声音沙哑,“出生入死,手刃多少仇人都没丢。今天,给您。”
贾玉振想推辞。
冯四爷打断他,眼神决绝:“美国再安全,也是别人的地盘。身上有把家伙,心里踏实。”
贾玉振端起酒碗:“四爷,我敬您。”
两人碰碗饮尽。酒烈,从喉咙烧到胃里。
但冯四爷没退回座位。
他忽然转身,面对满院子人,撩起衣襟下摆——腰间赫然别着七把飞刀,刀柄各异,有的镶银,有的嵌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七把刀,”冯四爷一字一顿,“每一把,都沾过血。有的是汉奸的血,有的是鬼子的血,有的是想害先生的人的血。”
他抽出其中一把,刀身狭窄如柳叶,刃口泛着幽蓝:“这把‘穿云’,去年在朝天门码头,钉进了想给先生下毒的日特喉咙。刀尖淬过毒,见血封喉。”
又抽出一把宽背厚刃:“这把‘断山’,前年在宜昌,砍断了三个想绑走婉清姑娘的袍哥手腕。”
满院子鸦雀无声。
学徒们瞪大眼睛,他们从不知道,这个平日沉默寡言、像个普通门房的老头,身上藏着这样的杀气。
冯四爷将七把刀一一摆在桌上,刀与木桌碰撞,发出沉闷声响。
最后,他看向贾玉振:
“先生,我冯老四这辈子,大字不识几个,不懂您写的那些文章。但我知道,您写的字,能让老百姓心里亮堂,能让鬼子睡不着觉。这就够了。”
他忽然单膝跪地。
冯四爷是谁?
是袍哥出身、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一阵风”,是刀口舔血三十年、从没向任何人低过头的硬汉。
现在,他跪在贾玉振面前,背挺得笔直,但膝盖实实在在触了地。
“四爷,您这是——”贾玉振慌忙去扶。
冯四爷不起,抬头,眼里有泪光:“先生,我求您一件事。”
“您说。”
“活着回来。”冯四爷声音哽咽,“重庆需要您,这些孩子需要您,中国……需要您这样的人。您要是死在外头,我冯老四就是追到阴曹地府,也得把您捞回来。”
满院子人,包括何三姐、张万财,全都红了眼眶。
学徒们有人捂住了嘴。
贾玉振用力扶起冯四爷,双手颤抖:“四爷,我答应您。一定活着回来。”
冯四爷这才起身,抹了把脸,恢复平日冷硬神色,但眼角湿润出卖了他。
苏婉清展开画轴。
四尺长、三尺宽的《山城灯火》,墨色晕染重庆轮廓,无数光点如萤火散布。
画面中央一扇窗的灯光特别亮,橘黄温暖,窗边人影伏案书写。
“这幅画,我想了很久,”苏婉清声音清晰,“画的是咱们七星岗,也是咱们中国。黑暗很多,雾很浓……但总有人在点灯。一盏,两盏,十盏,百盏。灯多了,夜就不那么黑了。”
她手指轻拂那扇最亮的窗:“这扇窗,是咱们的书房。玉振在这里写的字,就是光。”
转向贾玉振,她眼中泪光闪烁:“你走了,这扇窗的灯会暗一阵。但不要紧,因为你的字已经点亮了别的窗——在纽约的书店,在伦敦的咖啡馆,在莫斯科的大学,甚至在东京某个士兵的怀里。光已经走出去了。”
贾玉振看着画,久久不语。
画纸在夜风中轻颤,光点仿佛真的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