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寺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在走廊尽头,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那是《昭和五分钱》的日译抄本,他私下藏的。
他展开纸,又读了一遍最后一段:
“窗外的樱花还在飘。我想起青森的苹果园,想起父亲说的话:‘一郎,苹果树四年才结果,人生啊,比果树还难。’是啊,真难。”
小野寺闭上眼睛。他的家乡也在青森。他家的苹果园,三年前被征用改种军需作物。
他将纸重新折好,塞回怀里,快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重庆,1943年8月5日,七星岗小院
山城的八月是蒸笼。雾气混合着煤烟,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但比天气更闷的,是人心。
冯四爷蹲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杆旱烟,半天没抽一口。眼睛看似浑浊,实则锐利地扫视着巷子两端。
巷口那个卖凉茶的摊子还在,摊主换了人——之前是个戴草帽的汉子,现在是个驼背老头,但冯四爷一眼就看出,老头端茶碗的左手虎口有厚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
斜对面的杂货铺,窗台上那盆栀子花三天没浇水了,叶子开始发蔫。店主“老陈”是个爱花如命的人,绝不会这样。除非……这个“老陈”已经不是原来那个。
“四爷。”阿四像猫一样溜过来,蹲在旁边,声音压得极低,“码头上传来消息,说‘鬼市’开了天价暗花,买‘七星岗那支笔’的人头。”
“多少?”冯四爷声音平静。
“五百根大黄鱼(金条),”阿四咽了口唾沫,“外加日本护照和上海法租界一栋洋房。已经有三拨人接榜了。”
冯四爷磕了磕烟灰:“哪三拨?”
“一拨是‘渝西帮’的亡命徒,专干黑活;一拨听说是从天津来的‘燕子门’,擅长下毒和机关;还有一拨……”阿四声音更低了,“来路不明,但道上都说,是‘那边’的职业人。”
“那边”指的是日军特工。
冯四爷沉默片刻:“告诉院里所有人,从今天起,入口的东西必须经何三姐的手试过才能吃。水井派人十二时辰守着。夜里轮值守夜,两人一组,不许单独行动。”
“是。”阿四顿了顿,“四爷,要不要告诉先生……”
“要说,但不是现在。”冯四爷望向书房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先生正在写要紧的东西。等写完这段。”
书房里,贾玉振确实在写要紧的东西——《雾重庆纪事》第七章,写的是“希望基金”技术传习所第一批学徒毕业的场景。他写那些年轻人如何用自制的简陋工具,修好了被炸毁的学校的课桌椅;如何为贫民区架设了第一条临时照明线路;如何在毕业典礼上,对着破烂的国旗宣誓:“以技报国,以能安民。”
笔尖流淌出的文字温暖而坚韧,与窗外的危险暗流形成刺眼的对比。
苏婉清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脸色却有些发白。
“玉振,”她将碗放下,从袖中取出三封信,“刚到的,都是密件。”
第一封是玛丽·温斯洛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只有一句话:“oSS截获日军高层通信,‘贾玉振’被列为最高优先级清除目标。建议立即转移。玛丽。”
第二封没有署名,但贾玉振认得字迹——是胡风通过地下渠道转来的延安警告:“敌已下必杀令,七星岗危。速离。”
第三封更特殊,是张万财从市党部内线获得的抄件:军统电讯处截获一段日军密电,未能完全破译,但关键词包括“天诛”“重庆”“文人”“三个月”。
三封信,三个渠道,指向同一个事实: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贾玉振放下笔,将三封信在桌上摊开,看了很久。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苏婉清的手在颤抖。她握住贾玉振的手,冰凉:“玉振,这次不一样。以前他们也恨你,也想抓你,但这次……是‘天诛令’。我在日本留学时听说过,这是最高级别的暗杀令,不死不休。”
贾玉振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我知道。”
“那……”
“婉清,”他抬起眼,看着妻子苍白的脸,“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要写《清除日》吗?”
苏婉清怔了怔。
“不是因为想吓唬谁,也不是为了出名,”贾玉振缓缓说,“是因为我们看到了黑暗的可能,觉得必须有人把它画出来,让更多人看见,然后一起阻止它。”
他指向桌上那三封警告信:“现在,黑暗看见了我们画的画,它生气了。它派出了最锋利的刀,要割掉画家的喉咙。”
“所以我们更应该走!”苏婉清眼泪涌了出来,“活着才能继续画!”
贾玉振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正在书写的稿纸上。那一页正好写到毕业学徒的宣誓词:“以技报国,以能安民。”
“婉清,如果我走了,这些字就白写了。”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清除日》让美国人知道不能输,《昭和五分钱》让日本兵开始问为什么。现在,轮到我这个写字的人,用自己的命来证明:有些字,值得用命来写。”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在稿纸上继续书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而固执。
苏婉清看着他伏案的侧影,眼泪无声滑落。她知道,劝不动了。从北平到重庆,从琉璃厂痛斥汉奸到七星岗开办希望基金,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退缩过。
一次都没有。
她擦掉眼泪,站起身:“我去找冯四爷,重新布置防卫。从今天起,我睡书房外间。”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着丈夫在灯下书写的背影,轻声说:“玉振,你要写,我就陪你写。你要留,我就陪你留。但你要答应我,写到最后一句,活到最后一天。”
贾玉振没有抬头,但笔尖停顿了一瞬。
“好。”他说。
苏婉清推门出去。院子里,冯四爷和阿四正在低声布置守夜。夜幕完全降临,七星岗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浓重的山城夜雾中,像一群倔强不肯熄灭的萤火。
而在更远的黑暗里,从天津来的“燕子门”杀手已经入住城东客栈;从日本本土调派的“影武者”特种分队正沿着长江秘密上行;军统的监听电台里,加密电波的嘀嗒声越来越密集。
天诛令已下。
长夜漫漫,但笔尖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