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1943年8月2日,大本营陆军部会议室
空气黏稠得像是浸了油的棉絮。八月的东京闷热难当,但会议室的窗户紧闭,厚重的丝绒窗帘遮住了外面的日光,只有几盏枝形吊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围坐在长桌边的将领们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桌上摊开的不是作战地图,而是一份份来自中国战场的特殊报告。
“华北方面军第110师团,7月15日至25日,发生四起士兵拒绝执行‘扫荡’命令事件,涉事士兵达三十七人。”参谋本部作战课长田中隆吉大佐的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着铁皮,“涉事士兵供称,他们‘不想成为第二个中村一郎’。”
“中村一郎?”陆军大臣东条英机推了推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是那篇反战文书中虚构的人物,”情报部的小野寺中佐起身解释,“一篇名为《昭和五分钱》的文章,以一个日本老兵的口吻,描述战争如何毁掉一个普通人的一生。目前已经确认,该文章在华北大范围流传,甚至……”
他顿了顿,翻开另一份文件:“甚至传回了本土。神户、大阪的工厂区发现了手抄本,宪兵队正在追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华中方面,情况更糟。”田中继续汇报,手指划过另一行数据,“第13军下属两个联队,7月份自残、逃亡事件比上月增加百分之二百四十。战地心理评估报告显示,超过三成士兵表现出‘对未来绝望’、‘质疑战争意义’等情绪。多位联队长反映,士兵私下传阅一种手掌大小的黄色纸片,内容……就是那个《昭和五分钱》。”
“荒谬!”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拍案而起,“几页纸,就能让帝国军人丧失斗志?这是指挥官的无能!”
“山本将军,”小野寺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如果这几页纸上写的是:一个士兵战后回到日本,发现家乡变成废墟,母亲死在防空洞里,姐姐被征为慰安妇发疯,自己只能在码头扛包,一百斤麻袋换两日元,要扛五百袋才能买一瓶麻痹自己的特攻丸——如果这些细节,恰好和许多士兵家乡的真实情况、和他们私下听到的传闻吻合呢?”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有吊扇在头顶嗡嗡转动,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更重要的是,”小野寺拿起一份厚厚的汇编,“根据特高课的调查,这篇文章并非孤立出现。它与另一部在国际上引起轰动的作品《清除日》出自同一作者——一个叫贾玉振的中国文人。此人通过《清除日》在美国、英国、苏联引发反法西斯共鸣,又通过《昭和五分钱》在帝国军队内部制造精神崩溃。这是……一套组合拳。”
他将汇编推到桌子中央。封面上印着贾玉振的照片——消瘦,眼神平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东条英机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桌面上缓慢敲击。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帝国军队在战场上遭遇的困难,士兵士气的低落,甚至国内不稳的苗头,都要归咎于……一个中国文人写的几篇文章?”
田中和小野寺低下头,不敢接话。
“情报部评估,”东条英机继续,目光扫过在座将领,“如果这个人继续存在,继续写作,会对战争进程产生多大影响?”
小野寺深吸一口气:“根据oSS(美国战略情报局)内部流出的评估报告,他们认为《清除日》至少提升了盟军士兵百分之十五至二十的战斗意志。而《昭和五分钱》在我军内部的影响……虽然无法量化,但从现有案例看,它正在瓦解基层士兵对‘圣战’的信仰基础。如果任其扩散,可能会引发……系统性士气崩溃。”
“系统性士气崩溃。”东条英机重复这六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会议室温度骤降。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外面是东京八月午后的街道,行人匆匆,许多妇女穿着朴素的“国民服”,脸上带着战时特有的疲惫。远处可以看到皇宫的屋顶,在阳光下反射着黯淡的光。
“诸君,”东条背对着众人,声音传来,“我们正在进行的,是关乎帝国存亡的圣战。六年前,我们从卢沟桥开始,一路打到南京、打到武汉、打到太平洋。我们告诉国民,这是为了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是为了让亚洲人摆脱白人的奴役。”
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寒光凛冽:“但现在,一个中国人,用几页纸,就让我们自己的士兵开始怀疑这一切。他让美国人更团结,让苏联人更坚定,让我们的人……开始做噩梦。”
他走回桌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墨水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帝国不能败给几页纸。”东条拔开笔帽,在早已准备好的命令书上签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命令书标题:“天诛一号令”。
内容简洁冷酷:
一、目标:中国文人贾玉振(现居重庆)
二、使命:不惜一切代价,于三个月内予以肉体清除
三、授权:
启用所有在华潜伏之“樱机关”“梅机关”高级特工及情报网
调派关东军特种作战分队“影武者”小组入关参战
授权使用任何必要手段(毒杀、狙击、爆炸、绑架后处决)
预算无上限,可动用一切资源
四、优先级:最高(等同于击毙敌方集团军司令)
五、附加条款:如行动波及无辜,可接受;如执行者暴露身份,应自决。
东条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天皇御赐的陆军大臣官印。鲜红的印章压在“天诛”二字上,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他将命令书递给侍立一旁的副官:“即刻下发。通知在华各机关:此人不死,战争难胜。”
副官双手接过,指尖微微颤抖。
东条重新坐回主位,环视众人:“诸君,这是一场特殊的战斗。敌人没有军队,只有一支笔。但有时候,笔比枪更可怕。因为枪只能杀死肉体,而笔……能杀死灵魂。”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所以,我们必须在他杀死更多帝国军人的灵魂之前,杀死他。”
会议在压抑中结束。将领们沉默地离开,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