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7月15日，夜。晋西北的山路隐藏在浓墨般的黑暗里。
千代子——林菊——跟着交通员老杨，在几乎没有路的山脊上穿行。
没有火把，没有电筒，全靠老杨对地形的记忆和天上偶尔露出的星光辨别方向。
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带刺的灌木，每走一步都可能滑倒或划伤。
“林同志，再坚持一下，天亮前能到下一个联络点。”老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稳定。
千代子点点头，虽然老杨看不见。
她的背篓里已经没有印刷品，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点干粮，以及贴身藏着的那份《昭和五分钱》日文原稿——不是印刷品，是她的手抄本，字迹工整，每一个假名都写得极其认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离开延安五天了。
这五天里，她走了三百多里山路，穿过国民党军、日军、八路军交错的“拉锯区”，两次险些遭遇日军巡逻队，一次差点踩到地雷。
但更让她不安的是一种隐约的直觉：有人在追她。
不是具象的追兵，而是一种如芒在背的寒意。
每次休息时，她都会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黑暗深处，仿佛能感觉到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那是特工生涯训练出的本能，是猎物对猎手的感应。
“老杨，”她喘着气问，“最近……这一带有什么异常吗？”
老杨沉默片刻：“前两天，120师的同志说，有一支身份不明的小队在这一带活动。不是鬼子的大部队，也不是伪军，更不像咱们的人。行动很诡秘，专门挑夜里走山路，避开所有村庄。”
“多少人？”
“不清楚。有老乡说看见七八个，都穿便衣，但走路姿势像军人，背的包很长，可能是拆开的步枪。”老杨顿了顿，“林同志，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千代子没有回答。她知道“影武者”——陆军省直属的特别行动队，专门执行暗杀、绑架、破坏任务。
如果中村功大佐决定清除她，来的很可能就是这些人。
远处突然传来狼嚎，悠长而凄厉，在群山间回荡。
千代子浑身一紧。
“别怕，是狼，离得远。”老杨说，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驳壳枪上。
两人加快脚步。山路越来越陡，几乎要手脚并用。
千代子的手心被岩石磨破了，血黏糊糊的，但她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反复闪过的，是贾玉振书房里温暖的灯光，是延安窑洞中油印机的声响，是那些还没见过面、但可能因她带来的文字而动摇、而痛苦、而选择死亡的日本士兵的脸。
如果现在被捕，如果被带回日本公开审判，她会成为“叛国者”的典型，那些文字会被污蔑为“敌人的谎言”，一切努力可能付诸东流。
不能被抓。
绝不能。
她摸了摸腰间——那里藏着一把从延安带来的小刀，是印刷室裁纸用的，刀刃很薄，但足够锋利。
如果最后时刻来临，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灰色。
黎明快到了。
老杨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耳朵贴在地面上。
几秒钟后，他猛地起身，脸色大变：“有马蹄声！至少五六匹马，从西边过来，速度很快！”
这条山路根本不能走马。
能骑马来的，只能是熟悉地形的本地武装，或者……配备了特殊装备的职业部队。
“跟我来！”老杨一把拉住千代子，偏离山路，冲向一侧更陡峭的灌木丛。
那里根本没有路，只有嶙峋的岩石和带刺的荆棘。
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低沉的呼喝声——是日语！
千代子心脏狂跳。
“影武者”真的来了。
她和老杨扑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屏住呼吸。
透过枝叶的缝隙，她看见山路上出现了几个黑影——确实是七八个人，都穿着深色便衣，但行动迅捷如豹，两人牵马，其余人持枪警戒，枪械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领头的是个矮壮的男人，他蹲下来检查地面，用手电筒照了照——光柱扫过千代子他们刚刚走过的地方，在碎石上留下模糊的脚印。
“刚过去不久，”矮壮男人用日语说，“最多半小时。两个人，一男一女。”
“追！”另一个声音下令。
马蹄声再次响起，顺着山路向前追去。
但千代子注意到，有两个人留了下来，开始仔细搜索路旁的灌木丛。
猎手不仅会追，还会堵。
老杨握紧了枪，对千代子做了个“分开走”的手势。
如果一起跑，谁都跑不掉。
千代子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相反方向——她要当诱饵。
没等老杨阻止，她已经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滑向另一侧的陡坡。
动作很轻，但故意碰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搜索的两人立刻转头，手电光扫过来。
千代子不再隐藏，猛地起身，向坡下狂奔！
碎石在脚下哗啦啦滑落，在寂静的黎明前发出刺耳的声响。
“在那里！”
日语呼喝，枪栓拉动的声音。
她头也不回地冲进更深的黑暗。
前方是哪里？
不知道。
能不能逃脱？
不知道。
她只知道，必须跑，必须把追兵引开，必须让老杨有机会把“有人追杀反战同盟成员”的消息带回去。
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打在岩石上迸出火星。
荆棘划破了她的脸和手，血珠飞溅。
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拼命地跑，像一头被猎豹追赶的鹿。
东方，那片青灰色正在扩散，渐渐染上极淡的橙红。
天快亮了。
而新一天的追捕与抵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