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离开后,编辑部安静下来。
胡风重新拿起稿纸,从头读起自己写的文章。
开篇,他引用了贾玉振的那个比喻:古代修仙小说,凡人飞升仙界,从此逍遥快活。但为什么小说里都是单程票?
因为如果让修仙者可以随意往返,故事就编不下去了——回到凡间的修仙者会告诉乡亲们:仙界也有剥削,也有不公。
接着,他写道:
“我们今日看待美国,恰如古人看待仙界。我们看见高楼大厦、汽车飞机、琳琅满目的商品,便以为那里没有苦难、没有不公、没有血泪。
但我们忘了——或者故意不去想——那些高楼是谁建的?那些汽车是谁造的?那些商品是谁生产的?
“美国的工人,在底特律的流水线上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肺里吸满了钢铁的粉尘。
美国的黑人,在南方种植园里被当成牲口买卖,在北方城市里被限制住在特定的街区。
美国的妇女,直到去年才在全国范围内获得选举权,而同工不同酬至今仍是常态。
“这不是说美国一无是处。恰恰相反,正因为它有这些问题却依然强大,才更值得我们深思:它的强大,究竟是因为解决了这些问题,还是因为把问题转移给了别人?
比如,把污染严重的工厂建在殖民地,把廉价劳动力的血汗工厂设在拉美,用华尔街的金融游戏收割全世界的财富?”
写到这里时,胡风想起了自己在日本留学时的见闻。
日本的工厂很先进,生产的商品质量很好。
但那些工厂里,有从朝鲜强征来的劳工,有从中国东北骗来的苦力。
日本的繁荣,是建立在殖民地的白骨上的。
他继续写:
“所以,看世界需要两只眼睛。一只眼睛看见光明——看见别人的先进技术、管理制度、社会福利。
这些我们要学,要虚心学,因为这是我们民族复兴需要的工具。
“但另一只眼睛必须看见阴影——看见那些光明背后的代价,看见金字塔底层的血汗,看见‘仙界’维持运转的残酷逻辑。
这只眼睛提醒我们:学技术,不是为了成为新的压迫者;
学管理,不是为了更好地剥削工人;
学福利,不是为了装点门面。
“我们学习,是为了让我们自己的国家,有一天能成为一个不一样的‘仙界’——一个不靠掠夺维持的仙界,一个没有永恒底层的仙界,一个让每一个挑夫、每一个女工、每一个士兵的孩子,都能有尊严地活着的仙界。”
文章的结尾,胡风回到了“单程票与双程票”的隐喻:
“古代的修仙小说是单程票,因为作者知道人性的弱点——人一旦飞升,就不愿再回到苦难的凡间。
但现实中的我们,握的是双程票。
我们可以去美国学习,去欧洲考察,去日本研究——但我们必须回来。
“回来,不是因为我们不能在那里生活,而是因为我们的责任在这里。
这里的土地需要我们建设,这里的人民需要我们带领,这里的文明需要我们复兴。
如果所有有机会‘飞升’的人都一去不返,那么留在‘凡间’的同胞,就永远只能在泥沼里仰望星空。
“真正的修仙者,不是那些飞升后逍遥快活的神仙,而是那些明明可以飞升,却选择回到凡间、带领乡亲们一起建设家园的人。
他们或许永远成不了仙帝,但他们会让整个凡间,一天比一天更像一个人人皆可成仙的地方。”
胡风读到最后一段,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在上海淞沪会战中牺牲的老同学,他本可以去香港避难,却选择留在战地医院,最后被日军的炸弹炸死。
想起了在延安认识的年轻干部,他们很多都是富家子弟,本可以出国留学享受安逸,却选择去了最艰苦的根据地。
想起了贾玉振——他脑子里那些关于未来的知识,本可以让他成为一个富足的商人、一个受宠的幕僚,甚至如果他愿意妥协,日本人都会把他奉为上宾。
但他选择了最难的路:用一支笔,在战火中为千万人描绘希望。
这些人,都是握双程票的人。
不,他们甚至没有想过要“飞升”。
他们的票,从来就只有一程:从生到死,都在这片土地上。
胡风小心地把稿纸叠好,装进公文包。
他决定明天就交给印刷厂,下一期《七月》的头条,就是这篇文章。
离开编辑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重庆的夜晚,因为防空管制而显得格外昏暗,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远处的山坡上,贫民窟的窝棚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像大地上的星星。
胡风走在昏暗的街道上,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他知道,这篇文章发表后,一定会引来争议。
有些人会骂他“唱衰盟国”,有些人会讥讽他“酸葡萄心理”,有些人会从文章里断章取义,说他“反对学习西方”。
延安的同志可能也会有不同的看法,毕竟他的论述和《群众之声》那篇批判文章的角度不完全一样。
但他不怕。
因为贾玉振今天早上说的那句话,此刻在他心中回荡,像一口被敲响的钟:
“我们写美国,不是为了崇拜它,是为了了解它、解剖它、最终超越它。”
而超越的前提,是睁开眼睛。两只眼睛都睁开。
一只看见别人的强大,一只看见强大的代价。
一只看见飞升的可能,一只看见留下的责任。
走到七星岗附近时,胡风看见希望基金小院的窗户还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知道,贾玉振一定还在写作。
也许在写《阿甘传》的新章节,也许在修改《未来之书》,也许在给前线士兵回信。
那盏灯,就像这个黑暗时代里的一颗星。
不是遥不可及的仙界星辰,而是扎根在大地上的、用血肉之躯点燃的星。
胡风没有进去打扰。他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灯光,然后转身,走向自己家的方向。
夜风吹过,带着江水潮湿的气息和山城特有的煤烟味。
他想起文章里的最后一句话,轻声念了出来:
“修仙者的最高境界,不是羽化登仙,而是让脚下这片土地,成为人人皆可成仙的净土。”
念完,他笑了笑,身影消失在重庆的夜色中。
而在那小院的灯光下,贾玉振刚刚写完《阿甘传》新一章的最后一段。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走到窗前,正好看见胡风离去的背影。
苏婉清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胡先生刚走?”
“嗯。”贾玉振接过粥碗,“他应该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贾玉振喝了口粥,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想明白一个写文章的人,在这个时代最该写什么。”
窗外,夜色如墨。
但墨色中,有点点灯火。
那是千家万户的油灯,是街头巷尾的路灯,是长江上航船的桅灯,是远处兵营的探照灯,是希望基金小院这盏不眠的灯。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不肯闭上的眼睛。
在黑暗中,看着这个世界。
用两只眼睛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