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祖孙三人默契地回到了乾清宫。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间的一切窥探与喧嚣。
殿内的空气,沉静得有些压抑。
金砖地上,倒映着蟠龙金柱旁摇曳的烛火,也倒映出祖孙三人凝重的面容。
朱元璋没有坐上御座,只是背着手,在光洁的地面上缓缓踱步。
常服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却让这寂静的大殿更添了几分无形的压力。
朱标垂手立在父亲身侧稍后,眉头微锁,似在消化方才朝堂上那番惊心动魄的较量,又似在思索新政推行将面临的重重阻力。
朱雄英则侍立一旁,目光沉静,看着皇爷爷的背影,心中念头飞转。
「新政已出,如箭离弦。」
「欧阳伦的人头,暂时压下了明面上的反对声。」
「但‘摊丁入亩’、‘一条鞭法’,动的是千年积弊,更是无数豪强士绅的命根子。」
「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明的反对被皇爷爷雷霆压下,暗地里的阻挠、阳奉阴违、甚至更阴险的手段,恐怕才刚刚开始。」
「皇爷爷乾纲独断,是为新政强行开路。但这路开出来,能否走得通、走得好,接下来的应对才是关键。」
朱元璋默默地听着孙子的心声,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先是在长子朱标脸上停顿了一瞬,看到其眉宇间的思虑,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随即,这目光便落在了朱雄英沉静的眼眸上。
朱元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并非笑容,而是一种带着审视与了然的意味。
他没有直接对父子二人说话,而是转向殿门方向,沉声道:“传,蒋瓛。”
侍立门边的心腹内侍躬身应是。
不多时,蒋瓛便奉诏而来。
“臣,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太孙殿下!”
“平身。”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蒋瓛起身,垂手肃立,静待命令。
朱元璋看着他,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问道:“蒋瓛,之前,咱吩咐你扩充锦衣卫的事,办得如何了?”
蒋瓛心头一凛,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
“回陛下,臣自领命以来,未有一日懈怠。如今,锦衣卫在编之校尉、力士、缇骑,已扩至三万六千人。其中精锐堪用者,约两万八千。余者亦在严训之中。”
三万六千人!
这个数字,让一旁的朱标眼皮微微一跳。
即便以他监国多年的沉稳,心中也不由一震。
这比之前蒋瓛汇报的数目,几乎翻了两倍!
而且听蒋瓛的口气,这三万六千人,是经过严格筛选、剔除了“地痞无赖、混吃等死”之辈后的精锐!
这是一股何其庞大且隐秘的力量!
朱雄英心中亦是波澜微起,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皇爷爷这是……未雨绸缪?甚至可说是蓄谋已久?」
他心中暗忖。
「在决定推行‘摊丁入亩’这等触及根本国策之前,就已经开始磨刀了?」
「而且这把刀,磨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利。」
「三万六千训练有素的锦衣卫,撒出去,足以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大明的巨网。」
「方才在朝堂上乾纲独断,是以皇权威压;而现在,则是要落下真正监视与清扫的铁幕了。」
「推行新政,光有明面上的决心不够,更要有能洞察一切暗流、斩断一切黑手的能力。」
「皇爷爷这是要以锦衣卫为耳目爪牙,真正推行‘与百姓共天下’了。」
「虽然手段酷烈,但……对于积弊已深的当下,或许唯有如此雷霆手段,才能劈开一条生路。」
朱元璋默默听着孙子的心声,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有一丝满意的神色掠过,快得无人察觉。
「咱大孙,果然心思通透。」
他心中暗忖。
「咱还没说,他就已看到了这一步。甚至看得比咱更远……」
「与百姓共天下……」
「好,说得好!理当如此!」
“做的不错。”朱元璋对蒋瓛微微颔首,难得的肯定了一句,但随即,话锋陡然转厉,“人有了,眼睛就要亮,耳朵就要灵!”
他向前踱了一步,目光如同冰锥,刺在蒋瓛身上:
“朝会上,新政已颁。接下来,给咱盯死那些文武大臣,尤其是那些文官!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翰林院……上至尚书侍郎,下至给事中御史,有一个算一个!”
“他们散朝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写了什么信,收了什么礼,家里多了什么进项,门生故旧有何异动……”
“哪怕是私底下吟诗唱和、同乡聚会,只要有三五人以上聚集,所言所行有丝毫可疑,都给咱细细地记下来,查清楚!特别是对‘摊丁入亩’、‘一条鞭法’,有何非议,有何串联,有何阻挠之企图!”
蒋瓛深深低下头:“臣,明白!”
朱元璋继续道,声音更冷,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还有应天府,乃至直隶各府县!那些地方官,胥吏,乡绅,豪强!新政一旦开始清丈田亩,推行摊丁,这些人反应或烈!给咱看住他们!但凡有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煽动民意、暴力抗法,甚至勾结串联、图谋不轨者——”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冰冷铁血:
“无论涉及何人,是何背景,一经查实,证据确凿,即刻锁拿!从严、从重、从快处置!该杀头的杀头,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咱要用这些人的脑袋和家产,给新政祭旗,给天下人立个规矩!”
“记住,要铁证!”朱元璋盯着蒋瓛,目光锐利如刀,“要让他们死得明白,也让活着的看得清楚!锦衣卫办事,要狠,要准,更要占住‘理’字!”
“新政乃为国为民,阻挠新政,便是祸国殃民,便是与朝廷为敌,与天下百姓为敌!此等行径,罪同谋逆!”
“罪同谋逆”四字一出,乾清宫内的温度骤降。
朱标猛地抬头看向父皇,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他明白父皇的决心,也清楚新政推行的艰难,但“罪同谋逆”这个帽子,实在太大,太酷烈。
这已不止是清扫障碍,而是要掀起一场席卷官场和地方的腥风血雨!
他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忧虑,如此酷烈手段,是否会引发更大的反弹和动荡?
朱雄英则是心中凛然,随即涌起的是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对皇爷爷决断力的敬佩,有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预知,更有一种深切的认同。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积弊如山,非猛药不能去疴。」
他心中暗忖。
「皇爷爷这是要以铁腕,为‘与百姓共天下’扫清道路。」
「虽然过程必然伴随着鲜血与残酷,但若能以此换来吏治相对清明,换来小民稍得喘息,换来国库真正丰盈,为后世开一崭新局面……」
「这代价,值得!」
「这,不也正是我未来想要达成的目标么?只是,皇爷爷用的是锦衣卫的刀,而我……更希望将来,能用法度的剑,用制度的笼。」
朱元璋似乎能感受到身边长子的忧心,也“听”到了孙子的心声。
他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丝,却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断:
“标儿,英儿,你们记住。这天下,不仅是咱朱家的天下,更是天下人的天下!但坐在这个位置上,心可以仁慈,手却不能软!对蠹虫仁慈,便是对百姓残忍!对阻挠此等利国利民国策者手软,对不起天下亿兆生民!”
他看向朱雄英,意有所指:“大孙,你今日在朝会上说得很好,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话,不只是说给别人听的,更要记在心里,落到实处!”
“如何落实?光靠嘴皮子不行,得有实实在在的手段!让百姓得利,让国法畅通,让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阻挠朝廷善政的蠹虫无所遁形,得到应有的惩处!这,才是真正的‘民为贵’!”
朱雄英躬身,肃然道:“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
朱元璋点了点头,最后对蒋瓛吩咐道:“去吧。放手去做。有什么难处,直接来报咱。记住,你的背后,是咱,是大明朝廷,是天下百姓!”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太子殿下、太孙殿下期望!”蒋瓛声音铿锵,再次深深一拜,眼中闪烁着冰冷、狂热的光芒。
说完他便立即起身,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乾清宫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朱标轻轻叹了口气,眉头依然没有完全舒展。
朱雄英则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过了重重宫阙,看到了那即将因新政而波澜起伏的广阔天地。
他知道,奉天殿上的惊雷,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狂风暴雨,还在后面。
而皇爷爷,已经为他,为父亲,为这大明江山,举起了最锋利、也最无情的刀。
接下来,就看是改革的犁铧更快,还是既得利益者的反扑更猛了。
而他,也必须加快自己的步伐了。
火药、枪炮、新军、海贸、格物……
只有掌握更强大的力量,创造更丰沛的财富,才能支撑起这片即将被雷霆洗涤的天地,走向真正的“国强民富”。
乾清宫外,阳光正好。
宫墙之内,暗流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