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奉天殿。
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两侧,衣冠济济,肃穆庄严。
初升的朝阳透过高大的殿门,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更显殿宇深邃,皇权威重。
日常的政务奏对已毕,各部院堂官,禀报了寻常事务,殿中气氛尚算平缓。
然而,敏锐的重臣们已然察觉,今日御座之上的洪武皇帝,眉宇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沉肃,那无意中扫过群臣的目光,偶尔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
侍立在一旁的太子朱标,今日也格外肃穆,手捧玉圭,眼观鼻,鼻观心。
终于,在短暂的沉寂后,朱元璋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太子。”
“儿臣在。”朱标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前些日子,交予你督查的那个案子,查得如何了?今日,便与诸卿说道说道。”
朱元璋的目光淡淡扫过满朝文武,那平静的语气,却让许多人心头莫名一紧。
“儿臣遵旨。”朱标转身,面向群臣,清朗的声音在奉天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今日朝会,孤代陛下,先行通报一桩钦案。”
他略一停顿,殿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监国太子身上。
“经有司严密查证,驸马都尉欧阳伦,自洪武十八年以来,多有不法。”
“其一,利用职权,私贩朝廷严控之茶、马等物,数额巨大,牟取暴利,败坏朝廷边贸法度。”
“其二,勾结徽州、凤阳等地豪强,巧立名目,强买强卖,巧取豪夺,兼并民田,累计达四千七百余亩,致使数百户百姓流离失所。”
“其三,纵容家奴、恶仆横行乡里,欺压良善,殴伤人命十数起,甚至……在地方有司稽查时,公然庇护凶徒,对抗官府!”
朱标每说一条,声音便冷冽一分,殿中的空气也仿佛凝固一分。
他手中并无奏章,显然对这些罪行了然于胸,条分缕析,清晰无比。
“以上诸罪,证据确凿,链条完整,人证、物证、账册、口供俱全,无可辩驳。欧阳伦身为皇亲国戚,驸马都尉,不思报效皇恩,恪守臣节,反恃宠而骄,贪鄙枉法,残民以逞,实乃国蠹民贼!”
朱标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今,陛下圣裁已下——欧阳伦,罪大恶极,着即革去一切官职、爵位,夺驸马都尉衔,判,斩立决!其家产抄没充公,相关涉案人等,依律严惩不贷!”
他环视鸦雀无声的殿宇,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布:“三日后,于金陵城,菜市口,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轰——!”
虽然早有风声,虽然知道陛下对此事震怒,但当“斩立决”、“菜市口明正典刑”这几个字,从监国太子口中,在这庄严的奉天殿上正式宣布时,依旧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巨石,在文武百官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可是驸马都尉!安庆公主的夫婿!实实在在的皇亲国戚!
陛下竟然……竟然真的要杀?而且是在菜市口,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明正典刑?!
许多官员,尤其是文官队列中,不少人脸色发白,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陛下这哪里是在杀一个驸马?这是在杀人立威!
是在用亲贵的人头,向天下宣告朝廷惩治贪腐、整肃纲纪的决心!
何其果决!何其酷烈!
连自己的女婿都毫不留情,那他们这些臣子……
「陛下这是……又要掀起大案了?」有人心中惴惴。
「欧阳伦……茶马、土地、人命……这几样,哪一样不是碰不得的?陛下选在此时拿他开刀,恐怕……意不止于此啊!」有心思深沉者,已然感到山雨欲来。
武将勋贵队列中,反应则相对复杂。
以蓝玉、常茂为首的淮西勋贵集团,如今大多在皇太孙主导的“新式工坊”等产业中持有干股,分红丰厚,赚得盆满钵满。
对于欧阳伦私贩茶马这点“买卖”,他们私下或许有些不屑——路子太野,吃相难看,还容易被抓。
但听到“兼并民田数千亩”、“纵奴行凶、殴伤人命、对抗官府”时,不少人心里却“咯噔”一下。
蓝玉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微微侧头,用只有旁边常茂等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回去都给我把皮绷紧点!好好查查自家那些庄子、铺子,还有底下那些杀才!谁敢学这欧阳伦,兼并民田、纵奴行凶,给老子惹祸,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闻言,常茂面色凝重,缓缓点头,目光扫过身后一众淮西出身的侯伯、都督们,眼神里带着严厉的警告。
他们如今跟着太孙殿下,有更体面、更安全、利润更大的财路,实在犯不上,去碰“土地兼并”、“欺压百姓”这两条陛下的绝对逆鳞!
欧阳伦的人头,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朱雄英站在班列之前,将下方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看着文官们那难以掩饰的惊惧,看着蓝玉等人眼中闪过的凛然和自省,他心中一片冷然。
「杀欧阳伦,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既是立威,也是清扫推行新政的障碍,更是给所有人敲响警钟——
时移世易,有些红线,绝对不能碰。
朱元璋高踞御座,神色淡漠,似乎刚才宣布被处决的不是自己的女婿,只是一个不相干的罪囚。
朱标则面色沉静,继续履行着他的职责。
“欧阳伦伏法,乃正国法,顺民心。”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从欧阳伦案的震撼中稍稍拉回,“然,治国之道,堵不如疏,惩贪之外,更需固本。近来,户部已将去岁朝廷岁入汇总呈上。”
他示意了一下,户部尚书立刻出列,手捧账册,声音有些发干,简单地通报了一些总体数据。
岁入比起前年确有增长,但增长的幅度,与朝廷庞大的开支、与皇帝、太子乃至皇太孙的期望相比,显然“不尽人意”。
待户部尚书通报完毕,朱标接过话头,语气变得沉重而严肃:
“经陛下谕示,东宫、户部、都察院多方核查探究,岁入增长迟缓,根源之一,在于现行之田亩、丁口、赋役之制,多承袭前元旧弊,兼之时移世易,已颇多不合我大明当下之国情!”
“田亩隐匿、丁口逃亡、赋役不均、豪强转嫁……此等弊政,如蛀虫蠹木,侵蚀国本,苦累小民,亦使国库空虚,朝廷欲行善政而常困于钱粮!”
这番话,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不少人,尤其是那些与土地利益关系密切的文官心头。
他们隐隐有了极其不妙的预感。
果然,朱标接下来的话,让他们的预感成了真。
“为革除此弊,清丈田亩,均平赋役,充盈国库,安定民生,皇太孙,深思熟虑,参酌古今,特呈《请行摊丁入亩与一条鞭法疏》。”
朱标的目光投向朱雄英,带着鼓励与肯定。
朱雄英适时出列,来到丹墀中央,身姿挺拔,向御座上的朱元璋和旁边的朱标行礼,然后转向文武百官。
他年轻的面庞上,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自信。
“启奏皇爷爷,父王,诸位臣工。”朱雄英的声音清越有力,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本王所奏‘摊丁入亩’、‘一条鞭法’,其要旨如下……”
他不疾不徐,将这两项赋役制度改革的核心内容,清晰、简洁、却又无比深刻地阐述了一遍。
如何将丁银,摊入田亩,按照土地多少征收,使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如何将繁复的徭役折合成银两,与田赋等其他税收合并,统一征收银两,简化手续,减少官吏层层盘剥之机……
每一项措施的背后,都直指当前土地兼并、赋役不均、国库空虚、百姓困苦的核心弊端。
其逻辑之严密,目标之明确,让许多即便心存反对的人,一时也难以从道理上直接驳斥。
然而,道理是道理,利益是利益。
随着朱雄英话音落下,奉天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旋即,嗡嗡的议论声难以抑制地响起,虽然无人敢高声,但那种惊愕、质疑、乃至愤怒的情绪,却在文官队列中迅速弥漫。
武将勋贵们,反应则大相径庭。
蓝玉、常茂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支持。
他们这些勋贵,家中田产固然不少,但如今主要的财源和未来的指望,早已从土地上转移到了与皇太孙合作的工坊、海贸之中。
那“摊丁入亩”,虽说让他们多交些田赋,但相比于工坊海贸带来的巨额利润,不过是九牛一毛。
更何况,这政策是皇太孙殿下提出的,是陛下和太子殿下默许,甚至支持的,他们有什么理由反对?
必须支持,而且要旗帜鲜明地支持!
蓝玉甚至微微挺直了腰板,目光扫过那些脸色变幻的文官,心中冷笑。
「这些酸儒,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家中田地不知凡几,如今要动他们的命根子了,看他们急不急!」
“陛下!太子殿下!太孙殿下!”终于,一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御史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臣有本奏!太孙殿下所言之法,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然则……然则牵涉太广,变动太大!”
“千年田赋丁口之制,乃历朝根本,岂可轻言更改?此等骤变,恐引天下动荡,士林不安,百姓……百姓一时也难以适应啊!请陛下、殿下三思!”
有了人带头,立刻又有几名官员出列,言辞或激烈,或委婉,但核心意思大同小异:祖宗成法不可变,此举恐动摇国本,引发祸乱。
朱雄英静静听着,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一片冷然与坚定。
他知道反对者会说什么,无非是“祖宗之法”、“恐引动荡”这些陈词滥调。
他们的真正恐惧,是这项政策将极大触动他们,以及他们所代表的士绅地主阶层的核心利益——
土地和依附于土地的特权。
待几位反对者陈述完毕,朱雄英方才上前一步,目光清正,朗声道:“诸位所言,不外乎‘不可轻变祖制’,‘恐引动荡’。本王且问诸位,何为祖制?皇爷爷,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救民于水火,所立一切法度,初衷为何?”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凛然正气:“是为了我朱家,一家一姓之江山永固吗?非也!皇爷爷曾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孟子亦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民为贵!何为贵?百姓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不受豪强欺压,不为苛捐杂税所累,方为贵!”
“而今,田亩兼并日益严重,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凭借功名、特权,隐匿田亩,转嫁丁役;贫者田少或无田,却要背负沉重丁银,服无尽徭役!”
“此等不公之法,难道是皇爷爷当年立法之本意吗?此等盘剥小民、富者愈富、贫者愈贫之制,难道不应变,不应改吗?!”
朱雄英的质问,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
他引用的孟子之言,更是儒家经典,让那些以儒家门徒自居的文官们,一时语塞。
“至于说动荡,”朱雄英目光灼灼,扫过那些反对的官员,“不改,任由此弊延续,国库日渐空虚,百姓日渐困苦,富者骄横不法,贫者锲而走险,那才是真正的取乱之道,亡国之兆!”
“而推行‘摊丁入亩’、‘一条鞭法’,清丈田亩,使赋税有所依;均平负担,使小民得以喘息;简化征收,使胥吏难以欺瞒。此乃损有余以补不足,损兼并之家,以利万千黎庶!百姓得其利,安其居,乐其业,只会更加感念朝廷恩德,拥戴大明,何来动荡之有?!”
“唯有百姓安居,天下方得久安!唯有国库充盈,朝廷方能修水利、兴文教、赈灾荒、强兵马,行一切利国利民之政!此乃强国之本,富民之基!唯有国强民富,我大明江山,我朱氏社稷,方能永固!”
朱雄英的声音,慷慨激昂,却又逻辑严密,将新政与“民本”、“国强”、“社稷永固”紧紧联系在一起,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和王朝利益的核心点上。
朱元璋高坐御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他看着自己这个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将那些饱读诗书的文官驳得难以应对的孙子,心中的满意与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说得好!句句都说到了咱的心坎里!」
「什么狗屁祖制?咱就是祖,当初那么定是为了让百姓过好日子!如今时移世易,咱变一变,又有何妨!」
「咱大孙,有见识,有魄力,更有这副为民请命、为国图强的担当!」
朱标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与激赏。
他知道儿子为今日准备了多久,查阅了多少典籍,推演了多少可能。
这番陈词,有情有理,有据有节,更有一种披荆斩棘、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锐气!
反对的文官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们想反驳,却发现朱雄英的话,句句紧扣“民本”和“国强”,引用的还是亚圣孟子之言,让他们从儒家大义上难以找到破绽。
想说“与民争利”?可这政策明显是抑制兼并,保护小民。
想说“损害士绅”?这话又如何能公然宣之于口?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朱元璋,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无可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的杂音:
“太孙所言,深合咱心!”
只此一句,便让所有还心存侥幸或试图再辩的官员,心头一凉。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带着沉重的压力:“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欧阳伦之流,贪赃枉法,兼并民田,便是蛀蚀国本!现行田亩丁口之制,弊端丛生,亦是蛀蚀国本!若不更化,国将不国!”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质疑:
“咱意已决!自即日起,颁行天下:推行‘摊丁入亩’,施行‘一条鞭法’!着太子朱标、皇太孙朱雄英总理此事,户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及各省布政使司协理!”
“敢有阻挠新政、阳奉阴违、敷衍塞责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深浅,皆以欧阳伦为例,严惩不贷!”
“退朝!”
朱元璋说完,根本不给任何人再发言的机会,直接起身,在宦官尖利的“退朝”声中,大步转入后殿。
朱标与朱雄英对视一眼,也转身跟上。
留下满殿文武,神色各异。
有人如丧考妣,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如释重负,更多的人,则还沉浸在方才那接连不断的惊雷之中——
驸马斩首,新政颁行……
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大明的天,从今日起,真的要变了。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已然在这奉天殿上,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