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1月10日,星期一,农历十月十一,晴。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气氛完全不一样了。考完了,所有人的肩膀都松了半寸。王强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嘴里念念有词:“物理68,物理68,物理68——”
“强子,你在念咒?”我把书包放下。
“我在祈祷。”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羽哥,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物理考了72。牛老师在梦里拍着我的肩膀说‘王强,你终于及格了’——然后我醒了,才想起来卷子还没批。”
晓晓正好走进教室,手里拎着茶叶蛋,笑了:“强子,你做梦都梦物理,牛老师知道了肯定感动。”
“那必须的。我王强这辈子第一次梦到学习。”他理直气壮。
第一节课是语文。孙平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卷子堆得老高,摇摇晃晃的。他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扫视全班,脸上带着一种让人猜不透的笑。
“期中考试结束了。”他推了推眼镜,“卷子我昨天批完的。先说作文——这次作文有两个满分。”
全班安静了。
“陈莫羽,《弯下腰的手》。慕容晓晓,《说与做》。两篇作文选了同一个材料——电影《离开雷锋的日子》,都写了乔安山。莫羽的立意是‘被冤枉了还在做好事’,晓晓的立意是‘从说到做的距离’——她结尾有一句我特别喜欢:‘说一句“我帮你”只需要一秒,弯下一次腰可能需要一辈子。’”
孙老师把卷子翻开,念了几句。我低下头,耳朵在烧。晓晓的耳朵红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圈。
王强在旁边小声说:“羽哥,你们俩真行——满分作文都出在一对同桌身上。”朱娜回头白了他一眼,他用课本挡住脸。
“王强。”孙老师话锋一转,“你语文92分。选择题错了三道,但作文写完了,而且没跑题——你写的是《从小事做起》,写你同桌教你物理的事。虽然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比以前好认多了。”
王强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谢谢孙老师!”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贾永涛在后面推了推眼镜,嘴角翘了起来。
孙老师摆了摆手:“成绩下午汇总,红榜贴出来你们自己去看。现在评讲卷子——”
接下来几天,各科老师集中批改试卷。直到周四中午,我吃完饭回来,发现红榜已经贴在公告栏里了。朱红纸黑毛笔字,盛金春的字。晓晓的名字排在第一行,紧挨着她写着总分和排名:第一名,677分。第二行是我的名字:第二名,674分。
晓晓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红榜,然后转头看我:“差三分。”
“三分。”我说,“上次摸底你超我三分,这次还是三分。这三分像一个坎——我总觉得快要跨过去了,但最后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晓晓摇了摇头,认真地纠正我:“摸底你数学比我高十分,这次只高七分。你英语上来了——语文和英语,你两科总分跟我打平了。进步的是你。”
“那怎么还是差三分?”
“因为你数学退步了三分。”她嘴角翘起来,像一只偷到鱼的猫,“你分心了。帮王强补物理,帮王梅补立体几何,帮贾永涛看作文——你帮了那么多人,那三分,是替你帮的人扣的。”
我愣了一下。
“值不值?”她问。
“值。”我想都没想。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旁边王强挤过来,盯着红榜找了半天,忽然大叫:“68!物理68!及格了!”
他的声音震得公告栏玻璃都在抖。牛盾老师正好路过,端着搪瓷茶缸,上面印着“优秀教师”四个红字。王强冲过去,对着牛老师鞠了一躬——“牛老师!我及格了!”牛老师被他吓得茶缸差点脱手,稳住之后笑了:“王强,你物理及格了,我茶缸差点壮烈牺牲。期末你要是能考到80分,我那本《电磁学习题集》送给你。”王强眼睛发光,大声答应了。
中午红榜前围着的人渐渐散了。我正要回教室,忽然看见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站在红榜最右边,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安安静静地仰着头。她不是在看自己的名字——她的目光落在我名字那行,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移到晓晓的名字上。她转过来准备离开的时候,恰好与晓晓的目光碰了一下。晓晓冲她礼貌地笑了笑,她微微点了下头,然后低头走了。
“那个女生是谁?”晓晓问我。
“不熟。”我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应该是理(1)班的,好像姓白。”
晓晓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个字:“哦。”
下午班会课。孙平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八个大字——“期中是加油站,不是终点站”。
“期中考试的意义,不是给你们排座次,是让你们看清楚自己的位置。”他扫视全班,“慕容晓晓和陈莫羽,年级第一第二,但你们不能松劲——高三还有一模二模三模,现在领先不代表一直领先。王强,你物理从五十多跳到六十八,你是这次进步最大的。但六十八只是及格,离优秀还有很长的路。”
王强站起来,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孙老师,我要再加一道军令状——期末物理突破80分。考不到我请大家喝一个暑假的北冰洋!”全班鼓掌。朱娜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只有一点点,但这一次,她没说他“先及格再说”。
放学后,我骑车送晓晓回家。十一月的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在地上画出一圈圈昏黄的光。
“三分。”晓晓在后座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追?”
“数学再稳住。英语阅读理解错的那两道,是我词汇量不够。”我想了想。
“回去把高二词汇手册再过一遍。”她说。
“你呢?”
“我政治辨析题丢了两分——商品的价值和使用价值,我把‘使用价值’和‘价值’搞混了。”她懊恼地说,“一分一个,两分送掉。”
“那我帮你看政治。你帮我看英语。”我说。
她在我后座上轻轻靠过来:“好。期末你赢的话,三分变三分——变成你领先三分。”
“你怎么知道我会赢?”
“因为你进步比我快。”她的声音轻轻的,“上次摸底你差三分,这次还是差三分——但你一直在追。早晚有一天,你会超过去的。而我,等着那天。”
到了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暮色里枯枝的轮廓像铁画银钩,她在架下站了片刻。
“今天红榜前那个女生——她一直在看你的名字。”晓晓忽然开口。
“可能是看排名吧。”我说。
“看排名不会看那么久。”晓晓顿了顿,“算了,不说这个。军令状还作数——期末谁总分低谁请喝北冰洋,谁赢了帮对方补最弱的那一科。”
“作数。”我伸出手。她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暮色里轻轻握了一下。
她转身跑进去了,跑到门口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门“砰”地关上了。
我骑上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晚上,王强把我拉到操场角落。月光把跑道照得白花花的,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盏亮着。他把手揣在裤兜里,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然后猛然开口:“羽哥。期末我请你喝北冰洋。今天,我想跟你说件事——那个人,是朱娜。你说,我该写信还是当面说?”
风吹过操场,吹得梧桐叶哗啦啦响。我望着王强紧张得要死的脸,忽然觉得这个高二的秋天,比往年都要暖和。
【钩子】
周五早自习,朱娜宣布学习小组调整——我和晓晓加王强一组。王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中午去新华书店,何姐给我留了《英语词汇手册》。晓晓翻到扉页,上面印着泰戈尔的一句诗,她念出来的时候,阳光照在她睫毛上。
【下章预告】
周五学习小组成立,朱娜公布分组名单。王强听到自己和我、晓晓分在一组时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朱娜说“你要好好学”,他脸红到耳根。下午牛盾老师讲回旋加速器最大能量,王强举手答对了半年来第一个物理问题,牛老师当场表扬。周末去新华书店,何姐推荐复习资料,我给王强买了物理辅导书;杨莹四百米跑进52秒8,请大家喝北冰洋。晚上晓晓在电话里说:“这学期,咱们班忽然都变了——每个人都在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