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1月9日,星期日,农历十月初十,期中考试第二天,晴。
早上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晓晓已经在藤萝架下站着了。今天晓晓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毛衣,外面套着藏青色的呢子短大衣,衣摆刚好到膝弯。下面是深蓝色的厚裤袜和一双黑色的小皮靴,深灰色呢格子裙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齐肩短发今天散着,发尾微微内扣,淡紫色发卡别在右耳后,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握着一个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
“背什么呢?”
“《人权宣言》的条文。第一条——在权利方面,人们生来是而且始终是自由平等的。第二条——任何政治结合的目的都在于保护人的自然和不可动摇的权利。第三条——主权在民。”晓晓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气,“沈老师说必考,我必须写全。”
“你都背了五遍,肯定记得住。”我说。
“昨天晚上我又背了两遍。背到第三条的时候,我妈敲门进来,以为我在背书抗议。”晓晓吐了吐舌头。
到了考场,王强从第五考场跑过来,脸上写满了紧张:“羽哥!晓晓姐!历史材料解析题,你们押的什么?”
“法国大革命。”晓晓说。
“我也背的法国大革命!”王强一拍大腿,“我背了时间轴——1789巴士底狱,1792共和国,1793断头台,1799拿破仑!”他掰着手指头数,一个字没错。
“强子,历史你能考140以上。”我说。
“那物理也能及格!”他握拳,手心全是汗。
第一场历史。卷子发下来,我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选择题二十道,考的都是世界近现代史的基础知识——英国资产阶级革命的导火索、美国独立战争的转折点、法国大革命的标志性事件——这学期背得滚瓜烂熟,一题一题往下选,没遇到什么坎。填空题考了几个关键年份和人物,1789、1792、1793、罗伯斯庇尔、拿破仑,我填得飞快。
翻到材料解析题——果然。
材料一:《人权宣言》第三条:“整个主权的本原主要是寄托于国民。任何团体、任何个人都不得行使主权所未明白授予的权力。”
材料二:1793年雅各宾派掌握政权,实行恐怖统治。罗伯斯庇尔说:“没有道德的恐怖是有害的,没有恐怖的道德是软弱的。”
问题:结合材料一和材料二,分析法国大革命中“主权在民”原则的进步意义及其在实践中的局限性。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列提纲。
进步意义——否定君主专制和神权政治,确立人民主权原则;为后来的民主宪政奠定思想基础;《人权宣言》成为欧洲各国资产阶级革命的思想武器。
局限性——雅各宾派的恐怖统治暴露了“绝对民主”可能导致的多数人暴政;革命后期依靠断头台维持秩序,违反了法治原则;拿破仑最终以军事独裁终结革命,说明民主制度的确立不是一蹴而就的。
我放下笔,脑子里浮现出沈老师举着《自由引导人民》图册的样子。那个女人一手举三色旗一手拿刺刀,踩着尸体往前冲。晓晓说,每个人都应该有一面自己的三色旗。我说,我的三色旗是和晓晓一起考进郑大。
我继续往下写——法国大革命的启示在于,自由、平等、博爱的理念需要制度的保障。没有制度的自由是混乱,没有自由的制度是枷锁。从巴士底狱到断头台再到民法典,法国人用了十五年才找到那条路。
写完最后一个字,还剩二十分钟。
我检查了一遍,然后放下笔。
交卷铃响了。
出考场的时候,晓晓不在走廊里。我往藤萝架的方向走。
远远看见晓晓坐在藤萝架下的石凳上,枯枝在晓晓头顶交错成网,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晓晓肩膀上。晓晓手里拿着历史笔记本,但没有在看——晓晓在看天上的云。
“你怎么在这儿?”我走过去。
“提前二十分钟交卷了。”晓晓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材料解析题考法国大革命,我把能写的全写了——《人权宣言》、雅各宾派、热月政变、民法典,最后写了句‘主权在民不是口号,是制度’。”
“我也写了那句。”我笑了,在晓晓旁边坐下。
“真的?”
“真的。不过你写的一定比我好。”
晓晓摇了摇头,但嘴角翘起来了:“历史稳了。”
石凳凉凉的,藤萝的枯枝在风里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十一月的藤萝架,花早谢了,叶子也落光了,只剩下遒劲的枝干在寒风中挺立。但我知道,四个月后它还会开花。
“下午英语,紧张吗?”晓晓问。
“不紧张。英语是你强项。”我说。
“‘A person I Admire’——你觉得会出这个题吗?”
“出不出,我都能写你。”我说。
晓晓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你又来了。”
下午英语。卷子发下来,我先翻到听力部分。磁带缓缓转动,第一题是问路,第二题是约时间,第三题是天气——都是日常对话,语速不快,我边听边在选项上打钩。笔试部分从单选开始,冠词、介词、时态一道一道过;完形填空讲的是一个美国中学生暑假打工的故事,二十个空我填得比较顺手;阅读理解三篇,一篇科普说明文讲蜜蜂的导航能力,一篇记叙文讲一个女孩学骑马的经历,最后一篇是议论文讨论电视对青少年的影响——就是期中前晓晓帮我突击过的那类题型,题干问“作者的态度是什么”,我圈了“critical but hopeful”。
翻到作文题——“A person I Admire”。
看到这个题目的一瞬间,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
晓晓坐在藤萝架下。春天的花穗垂下来,落在晓晓肩头。晓晓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电路图,画完抬头看我,说“这个地方懂了吗”。晓晓每天早上把一个茶叶蛋塞进我手心,蛋壳还温着。晓晓说“互帮互助,共同进步”,晓晓说“我的三色旗是郑州大学”。晓晓签过两张军令状,一张赌摸底测验,一张赌期中考试。输了的请北冰洋,赢了的帮对方补最弱的科。晓晓知道我最差的是英语,我知道晓晓最差的是数学。所以我给晓晓讲立体几何线面角,晓晓给我讲英语定语从句。
我拿起笔,写下题目——“A person I Admire”。
the person I admire is not a hero or a celebrity. She is a girl sitting on the east side of the wisteria trellis.
我写晓晓教我物理。从电路图到洛伦兹力,从电场强度到楞次定律。晓晓的手指画着草稿纸,一个公式一个公式地画。晓晓的手小小的,握笔的时候骨节分明,画出来的电路图像印刷体一样整齐。晓晓不说“我帮你”,晓晓直接拿起笔,问我“这里懂了吗”。
我写我背晓晓过水坑。九月末的雨,校门口的积水漫过脚踝。晓晓趴在我背上,凉凉的腿弯在我手心里,晓晓说“你的背是我的桥”。那句话,我记一辈子。
我写我们的军令状。两张,签在笔记本的透明封面里。摸底测验,期中考试,还有更多。不是赌输赢,是互相拽着往前走。晓晓英语拽我一把,我数学拽晓晓一把。我们约好了,考同一所大学,去同一个城市。
I admire her not because she is perfect. I admire her because she makes me want to be better.
写完最后一个单词,铃声响了。交卷。
出考场的时候,晓晓在走廊里等我。晓晓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袋子里笔和准考证码得整整齐齐。考场里暖气烧得足,晓晓把呢子短大衣脱了搭在臂弯,只穿着深灰色的厚毛衣,深灰色呢格子裙的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晃动。
“作文写了吗?‘A person I Admire’?”晓晓问。
“写了。”
“你写的什么?”
“你。”
走廊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晓晓脸上。晓晓的眼皮微微泛红,但嘴角翘得高高的。
“你写的是我们。”我说。
“你也写的我们。”晓晓说。
放学后,教室里人不多。住校生去了食堂,走读生大多回了家。晓晓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从书包侧兜掏出两罐健力宝,易拉罐的,放在我桌上。
“中午在小卖部买的,藏到现在。”晓晓推过一罐给我。
我拉开拉环,“呲”的一声,气泡往上冒。晓晓也拉开,抿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黑板上朱娜写的“距离期中考试还有1天”还留着,粉笔字工工整整。晓晓拿起黑板擦,把那行字擦了,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奋斗吧秦春!”
写完晓晓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笑出声:“完了完了,写错了。‘青春’写成了‘秦春’。”
我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也笑了:“别说出去,挺好。秦春比青春好听。”
“哪里好听了。”晓晓笑着瞪我一眼,拿起黑板擦把那行字擦了,重新写下——
“奋斗吧青春!”
粉笔字一笔一画,最后一笔拉得很长。晓晓的手指上沾了粉笔灰,转身的时候在黑灰色的裙摆上蹭了一下,呢子裙摆轻轻晃了晃。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扇嗡嗡地转。灯光落在晓晓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
晓晓走回来,拿起那罐没喝完的健力宝,挨着我坐下。
我们没说话,就安静地坐着。黑板上那行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教室外面有人在喊谁的名字,操场那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喝完最后一口健力宝,蜜糖色的甜意在舌尖散开。
“走吧。”晓晓说。
我拿起书包,关上教室的灯。
【钩子】
周一最后一天。上午政治考完,王强从第五考场冲出来,整个人像被松开的弹簧——“羽哥!物理我全写了!大题三道,每一步都写了!不管对不对,反正我把所有能想到的公式都写上去了!”下午最后一场物理交卷铃一响,走廊里牛盾老师端着搪瓷茶缸路过,笑着问王强“及格没”——王强挺起胸脯说“能”。牛老师嘴角翘起来,说有你这句话,我就算你及格了。
【下章预告】
期中考试结束,各科进入集中阅卷。几天后的周四,红榜张贴——晓晓第一我第二,王强物理68分。孙平在班会上点评“期中是加油站不是终点站”。中午红榜前围满了人,理(1)班白芳菲在榜前站了很久,转过来的时候恰好与晓晓目光碰了一下。下午王强把我拉到操场角落,脸比晚霞还红——“羽哥,那个人,是朱娜。你说,我该写信还是当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