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把造锁人所有留话摊在桌上,一共七处,按时间排了一排。他拿朱笔把“井”字全圈出来,圈了十一个。
“陛下,造锁人留话里提到井的一共十一处。最早一处是在灰岭山脚黑灰石头上——‘巨锁底下压着比灰袍族更老的东西’,那会儿说的是元初。后来元初死了,这条划掉。剩下十处全在说灰祖的井。”郭嘉把朱笔搁下,“臣捋出三件事。第一,井是造锁人挖的,专门用来关灰祖。第二,井底通锁眼底下,走的是跟灰岭锁眼底下那条路一个走向。第三——井底下有东西,造锁人留了一句‘井底下镇着,别动’。”
杨暕蹲在椅子边上啃烙饼,含含糊糊问:“镇着什么?”
“没写。就四个字——‘井底下镇着,别动’。”
“造锁人这留话风格跟挤牙膏似的,挤一段歇一段。”杨暕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井底下镇着东西,灰祖守着井,灰祖怕锁芯。把这三件事串一块——灰祖不是守井的,灰祖是看着井底那个东西的。它怕锁芯是因为锁芯能把它按回井里,它一回井里,井底那个东西就没人看着了。”
郭嘉朱笔一顿:“陛下这推法比臣狠。”
“你继续捋。”杨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我去南边看看井口。三娘传话说灰祖没再撞,但井口黑火有点暗了。”
出了偏殿往南走,纸人从半空飘下来:“你刚才推的那套,郭嘉说狠,我觉得瘆得慌。灰祖要是看井的,那它跑出来井底那个东西谁看?”
“所以得让它回去,不是弄死它。”杨暕步子没停,“灰祖这老乌龟打不得杀不得,打死了井底没人看着,那东西跑出来比灰祖麻烦。”
“那你就拿锁芯按它回井?它服吗?”
“不服打到服。按回去再谈,谈妥了给它定规矩——你在井里蹲着看东西,我隔三差五给你送点灰疙瘩当口粮,你别往外跑,我也不拿锁芯怼你。双赢。”
纸人琢磨了一会儿:“你这属于招安。”
“对,招安。灰袍族十二个我都招安了,多招安一个灰祖不亏。”杨暕出了南门,走灰林道往南,半路上碰见三娘迎面跑过来,掌心攥着,脸色不对。
“陛下,井口黑火暗了一半,但灰祖没撞。”
“没撞黑火为什么暗?”
三娘摊开手掌,掌心黑印边沿的黑点又冒出来几颗:“灰祖在井里往外送灰气,不撞井口,就顺着井壁往外渗。渗出来的灰气往南走,走半道被我拦了,但我一个人拦不住那么多。”
杨暕蹲下来看了看三娘掌心:“灰祖换法子了。硬撞撞不开,改软磨——从井壁往外渗灰气,渗出来聚成灰疙瘩,灰疙瘩往南跑,跑到绳子上卡住,它再从井里伸东西出来够绳子,够着了把绳子拽断,井口就松了。”
三娘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绳子现在怎么样?”
“看路的在南边缠着呢,说绳子又被拽细了一圈。”
杨暕站起来往南跑。到井口那块,黑火果然暗了一半,灰白气从井口边沿往外渗,一股一股的,不急,但一直不停。他拿黑火补了一圈,烧旺了,灰白气缩回去半截,但没停。
“灰祖学精了。硬撞不行就软磨,磨到黑火灭。”杨暕蹲在井口边上冲底下喊,“灰祖!你出来咱俩聊聊!”
底下没声。杨暕又喊了一嗓子,底下才传来灰祖闷闷的声音:“……聊什么?”
“你往井壁外头渗灰气,渗出来往南跑,跑到绳子上拽绳子。这招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灰祖声音里居然带着点得意,“我蹲了几百万年了,撞不开我还想不出别的法子?”
“你想出法子也没用。绳子我换粗了一倍半,你拽断一条我还有备用的。黑火灭了我就补,补一回管半天,你渗半天我补一息,能耗得过我?”
底下沉默了一会儿:“……耗不过。”
“知道耗不过就老实蹲着。我问你——井底下镇着什么东西?”
底下不说话了。杨暕等了几息,拿锁芯往井口一按,往下压了半寸。井底传来一声闷哼:“别按别按!我说!”
杨暕把锁芯提起来半寸:“说。”
灰祖喘了几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井底下镇着个……我也说不清是什么。造锁人把我塞井里的时候说‘你看着底下,它动你就撞井口,撞开了我回来收拾它’。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造锁人说‘不回来了’。我说不回来我怎么收拾它?造锁人说‘你撞井口就行,撞开了有人来替你’。然后就走了。”
“底下那个东西动过没有?”
“动过。我蹲在井里几百万年,它动过三回。头一回是造锁人刚走那会儿,它往上拱了一截,我撞井口,井口没开,它又缩回去了。第二回是元初死那阵,它又往上拱,我撞井口,撞了三天,帝天拿太初指压北边锁眼,它又缩回去了。第三回——”灰祖停了停,“第三回就是前阵子,你敲灰疙瘩那会儿。它又往上拱,我撞井口,你拿锁芯堵我。它缩回去了,但你锁芯一拔,它就又动了。”
杨暕把锁芯在手里转了一圈:“底下那个东西往上拱,你就撞井口。我拿锁芯堵井口,它缩回去。那要是我拿锁芯下去按它呢?”
灰祖急了:“你下来它更来劲!它认锁芯!你拿锁芯下去它往上扑,扑得比现在快十倍!”
“它认锁芯?锁芯能治它?”
“锁芯治不了它,锁芯能招它。”灰祖声音发闷,“造锁人留话说‘锁芯不能离守锁人身上’——不光是因为我,还因为底下那个。你锁芯在身上,它认着锁芯就不敢乱动。你锁芯离了身,它就以为守锁人没了,它就想出来。”
杨暕把锁芯揣回怀里,拍了拍手:“行了,明白了。你在井里接着蹲着,灰气别往外渗了,渗出来我还得烧。我不拿锁芯堵你,你也别撞井口。底下那个东西动了你就撞井口通知我,我下来看。”
灰祖闷了半天,最后嗯了一声:“那……灰疙瘩你还敲不敲?”
“敲。不敲灰疙瘩越聚越多,锁眼堵了笼子漏了你也跑不了。”杨暕站起来,“但敲慢点,给你留点探子当念想。你老实蹲着,我隔三差五给你井口添把火,日子照过。”
灰祖没再说话。杨暕扭头看三娘:“你在南边守着,灰祖不渗灰气了你就往城里传话。渗了你拿掌心吸了,别让它聚成坨。”
三娘点头。杨暕往回走,纸人跟上来:“底下那个东西认锁芯——那你锁芯不是得天天带身上?”
“本来就天天带身上。”
“万一哪天忘了呢?”
“我洗澡都带着。”杨暕拍了拍怀里的锁芯,“这玩意儿现在比玉玺还重要。回头让林黛玉写一篇《锁芯使用注意事项》,贴城墙上,让大家都知道皇帝吃饭睡觉洗澡都带着它。”
纸人乐了:“那标题就叫《锁芯不离身,灰祖不乱动》。”
“行,你给林黛玉投稿去。”杨暕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件事,“对了,灰祖说底下那个东西动过三回,第三回是我敲灰疙瘩那会儿。我敲灰疙瘩底下那个就动——说明敲灰疙瘩震着井底了。那我要是不敲了呢?”
纸人掰着指头算:“不敲灰疙瘩越聚越多,锁眼堵了笼子漏。敲灰疙瘩震着井底,底下那个动。敲也麻烦,不敲也麻烦。”
“所以得想个中间法子。”杨暕进了城,“敲敲停停,停停敲敲。敲得轻一点,震得小一点,底下那个动得慢一点。回去让郭嘉算个账——敲多重震不着井底,敲多轻灰疙瘩还缩。算出来我照着敲。”
纸人飘在前面:“你这皇帝当得跟做菜似的,火候都得掐。”
“那可不。大隋皇帝兼厨子,火大了不行火小了也不行。”杨暕走到太初府门口又停了一脚,“还有件事——灰祖说造锁人走的时候留话‘它动你就撞井口,撞开了有人来替你’。那替我的人从哪来?从‘出’字路外面来?还是从别处来?”
纸人想了想:“造锁人说话跟猜谜似的,你问我也白问。”
“那就先不管,把灰祖稳住再说。”杨暕推门进后院,“今天把井口黑火补足了,明天接着敲灰疙瘩。敲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