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杨暕揣着烙饼又去了北边锁眼。这回赤翁死活要下去，杨暕拗不过他，让他把火折子攥紧了跟在后面。
钻到石台子一看，灰疙瘩比昨天下午又长回来一截，但歪着的形状没变，塌掉的那半边还是塌的。杨暕蹲下来拿锤子比了比坨底：“昨天敲塌的半边没长回来，顶上和侧面长了一圈。说明灰气从上面灌，从底下走，坨底敲开了它补不上。”
混沌道皇把鸿之手递给帝天让他在上面压着，自己跟着往下钻：“那今天接着从底下敲？”
“接着敲。今天不光敲，还得看看坨底下压着什么——昨天我从坨底下钻过去，脚底下绊了一下，像块石头。”
火七把火折子举起来：“绊脚石？我烧它。”
“烧什么烧，先看看是什么。”杨暕侧身往坨底下钻，火七举着火折子跟进去，焦方在后面接应，纸人举着赤翁的火折子飘在侧面。
坨底下比昨天宽敞了点，敲塌的半边让空间大了不少。杨暕蹲下来拿火把照了照脚底下，果然有块平石头，跟石台面一个色，但边沿方正，明显是人工凿过的。他把石头上的灰蹭了蹭，底下露出一行字，歪歪扭扭的，造锁人笔迹：“灰疙瘩底下压了块碑。碑上是笼子外面的事。看完了把碑翻过来，背面还有。”
杨暕乐了：“造锁人你这藏东西的水平跟松鼠藏松果似的，到处埋。”
火七凑过来看：“碑？这石头是碑？”
“平的是碑面，底下肯定是碑身，埋着呢。”杨暕拿锤子敲了敲碑面四周，把灰疙瘩的根从碑边敲松，然后拿肩膀一顶，石碑晃了晃，他把碑往上一掀，碑面翻过去，底下果然是碑座，埋在地里。
翻过来的碑面刻满了字。杨暕把火把凑近了看，造锁人的字还是那么歪，但内容比之前所有留话都长：
“笼子外面有十二个灰袍族，北边八个，南边四个。北边八个看锁眼，南边四个看灰林。灰林外头还有灰袍族的大本营，在野地再往南三百里。大本营里有个灰袍族的老祖宗，叫‘灰祖’，是灰袍族头一个从灰气里生出来的，比灰疙瘩老，比野祖老。灰祖不吃不喝，蹲在灰林南边大本营里守着一口井，井底下通锁眼底下。灰祖想进笼子，但笼子锁着它进不来，所以它就磨锁眼——用灰袍族的灰气磨，磨了几百万年。”
杨暕往下看：“我走的时候把灰祖封在井里了，封了三层。第一层是黑火，第二层是锁芯碎片，第三层是我自己的手印。三层封着灰祖出不来。但黑火会灭，锁芯碎片会松，手印会淡。到时候灰祖出来了，笼子就完了。所以我留了句话：灰祖出来之前，守锁人得把灰疙瘩清干净。灰疙瘩是灰祖的探子，清干净了灰祖在井里就不知道外面的动静，它就不会急着出来。灰疙瘩不清，灰祖就知道外面有人，它就会天天撞井口。撞开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纸人在旁边听得纸脸发白：“灰祖……比灰疙瘩老比野祖老？那得多老？”
“几百万年的老乌龟，跟我比还差得远。”杨暕往下看最后一段，“还有件事：灰祖怕一样东西，不是火。火它不怕，黑火它也不怕。它怕的是锁芯。完整的锁芯能把它按回井里。所以锁芯不能离守锁人身上。你把锁芯给了别人，灰祖就没人能治了。”
杨暕摸了摸怀里的锁芯，又看了看翻过来的碑背。碑背上还有一行小字：“碑底下压着一块锁芯碎片，是从你身上那块锁芯上掰下来的。拿碎片去补挂锁钩上的孔，十个孔堵九个，留一个。留的那个孔是给灰疙瘩留的出口，它从那个孔往上爬，爬出来正好掉进灰林南边的绳子上。绳子拴着饵，饵拴着灰疙瘩，循环。别把十个孔全堵死，堵死了灰疙瘩没处去，它就在锁眼底下憋着，憋急了从锁眼缝里硬挤，缝挤裂了笼子就漏了。”
杨暕把碑面上的字看了两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造锁人这脑子，搁现在得是个做闭环控制的工程师。十个孔堵九个留一个，灰疙瘩从留的那个孔爬出来掉绳子上，绳子拽着它，它爬不上去也跑不远，就在那卡着。”
混沌道皇凑过来看了一遍碑面，捋了捋胡子：“陛下，那灰疙瘩咱们还敲不敲了？敲干净了灰疙瘩不就没了，没了怎么往绳子上掉？”
“灰疙瘩是灰祖的探子，探子没了灰祖不知道外面的事，它就不撞井口。咱们敲灰疙瘩的目的是让灰祖以为外面没人，它就在井里蹲着不动。但敲不干净——碑上说了，清干净了灰祖就不知道外面有动静，它就不急出来。清干净了咱们就安全了。”
“那绳子呢？”
“绳子是给灰疙瘩留的退路。灰疙瘩敲散了它往绳子上跑，绳子拴着饵，饵把它拽住。灰祖从井里往外派新灰疙瘩，新灰疙瘩也往绳子上跑，全卡南边。北边锁眼就干净了。”杨暕把碑底下压着的锁芯碎片抠出来，指甲盖大小，跟锁芯一个材质，往怀里一揣，“走，上去。今天坨底不敲了，先把碑上的话捋一遍，然后去灰林南边把绳子换粗，再把锁芯碎片补到挂锁钩上堵九个孔。”
火七急了：“那灰疙瘩不敲了？”
“敲。但不急今天。先把堵孔和换绳子的事办了，灰疙瘩慢慢敲，一天敲两回，敲到散架为止。”杨暕往坨外面钻，钻出来的时候把碑面也扛上了，“碑搬回去，让郭嘉拓一份贴城墙上，大家都看看造锁人留的说明书。”
上了锁眼缝，帝天把太初指压回去。杨暕把锁芯碎片掏出来比了比挂锁钩上的孔，十个孔排成一行，碎片刚好能堵一个。他拿黑火把碎片焊在第一个孔上，又拿锤子敲了三下敲结实。九个孔挨个焊，焊到第九个的时候看了一眼第十个孔：“这个留着。灰疙瘩从这爬出来，掉南边绳子上。”
焊完了九个孔，挂锁钩上只剩最末一个孔还透着暗红光。杨暕拿指头堵着试了试，灰气从孔里往外渗，凉飕飕的，但渗得不急。
“行了。北边锁眼九个孔堵死，剩一个给灰疙瘩留门。”杨暕把锤子收了，“帝天，你继续压锁。纸人，你把碑扛回城给郭嘉。我去灰林南边找看路的换绳子。”
扛着碑往南走，路过城墙根看见十二个灰袍族正搬石头，少肩膀站一边拿棍子点数。矮个子灰袍族看见杨暕过来，直起腰喊：“陛下！今天还敲不敲了？我身上不痒了！”
“不痒就不用敲了。接着搬。”杨暕路过东市口看见林黛玉的报摊，第二期已经印出来了，头版果然是《火修火七：灰疙瘩克星》，配的图是火七黑甲上全是灰的样子。火七自己蹲在摊子前头，手里捏着一份报，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想笑还是想哭。
杨暕没停脚，出了南门往灰林走。看路的在南边土堆上盘着，老远看见他就喊：“陛下！绳子又细了一截！昨天你敲坨底，坨往南挤，绳子勒得嘎吱响！”
“知道了。今天不挤了，坨底不敲了，先换绳子。”杨暕蹲下来看绳子，果然磨得只剩半指粗了，他掏出怀里从东北角石室拿的备用挂锁钩料，掰了一截接上去，拿黑火焊死，拿锤子敲结实。新接的绳子比旧绳子粗一圈半。
看路的凑过来看：“这回能用多久？”
“粗了一倍半，灰疙瘩挤几百万年也磨不断。”杨暕站起来，“你在南边接着蹲，灰疙瘩往南挤你就拿身子缠。我明天回北边接着敲坨，敲散了它就不挤了。”
看路的应了一声。杨暕往回走，走到半路纸人从城里方向飘回来，老远就喊：“陛下！郭嘉把碑文捋了一遍，说有个事对不上！”
“什么事？”
“造锁人说灰祖怕锁芯，但锁芯是守锁人的。你是守锁人，锁芯在你身上。可灰祖在井里蹲了几百万年了，它怎么知道锁芯在你身上？除非——灰祖跟你有过接触。”
杨暕站住了，从怀里把锁芯掏出来看了看。完整的锁芯，严丝合缝，没缺没裂。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锁芯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之前没有的。
“这划痕什么时候有的？”
纸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昨天你钻坨底的时候蹭的？”
“蹭的划痕是乱的，这是直的，跟刀刻的似的。”杨暕把锁芯翻过来对着天光照了照，划痕边沿有极细的灰白粉末，跟灰疙瘩上的一个色。
他站那想了三息，把锁芯揣回去：“郭嘉还说什么了？”
“郭嘉说——灰祖可能隔着井口碰过你的锁芯。碰了，它就知道锁芯长什么样了。下次它撞井口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锁芯。找到了，它就不怕了。”
杨暕笑了：“它找我锁芯？那正好。我正愁找不着它呢。它出来找锁芯，我拿锁芯送它回井里，省得我下去找它。”
纸人张了张嘴：“那万一它把锁芯抢了呢？”
“抢？”杨暕把锁芯又掏出来在手里抛了抛，“它一个井里蹲了几百万年的老乌龟，抢我道皇的锁芯？它抢得动吗？”
纸人想了想：“也是。”
“走，回城。今天把碑文捋完，明天回北边接着敲坨。灰祖的事——等它撞井口再说。它不撞，我不理它。它撞了，我拿锁芯送它回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