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黄昏落日沉入西山,漫天残霞将连绵山林染成暗红,山道、谷地渐渐蒙上一层灰蒙暮色,视线迅速收窄,百米之外人影已然模糊。
安陆城北城门缓缓向内拉开一道窄缝,没有号角、没有呐喊,千匹战马蹄子裹着粗麻布,踩着无声的碎步鱼贯出城。雷云一身玄色骑甲,手中提着一柄精钢长矛,胯下战马同样披半身皮甲,居于队伍正中。一百辆满载干草、油脂、硫磺的辎重大车首尾相连,每辆车上插着褪色的庐江卫旗帜,车厢边缘随意散落破损的甲片、空粮袋,刻意营造仓促逃亡的狼狈模样。
两千游骑拆分两股,前后护卫车队,前排骑兵时不时勒马回头,朝着西侧蜀军哨探藏匿的山林放零散箭矢,士卒故作慌乱,低声喧哗,故意叫远处蜀军斥候听清 “弃城奔夏口” 之类话语。
山道两侧密林之中,三名蜀军斥候伏于灌木丛后,屏住呼吸,将楚军动静尽收眼底。他们奉张飞之命全天监视安陆北门,眼见千骑、百辆大车尽数出城,旗帜散乱、队伍毫无规整,骑兵频频回望城头,一副生怕蜀军追上来的模样。当即一人留下继续盯梢,另外两人翻身上马,拼尽全力朝着张飞城北大营疾驰报信。
雷云冷眼瞥见山林晃动的蜀军衣甲,心中了然诱敌之计已然奏效,抬手打出暗令,千骑与辎重车队放慢行进速度,沿西陵山道缓缓向南移动,时不时丢弃半袋粮食、破损长矛,溃散假象愈发逼真。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距离此处十里外的葫芦山。那里地势狭窄,可以用大车堵塞道路,火攻张飞追兵。
半个时辰后,张飞城北中军大寨,帅帐之内灯火通明。一身赤红战袍的张飞正盘腿坐于席上,大口啃着烤兽腿。副将端坐一旁翻阅舆图,商议明日大规模架设云梯强攻安陆之事。
两名斥候浑身尘土冲入帐内,扑通跪倒在地,声线急促嘶吼:“三将军!大事不好!安陆楚军大开北门,千余骑兵带百辆辎重大车出城,沿山道往夏口逃窜,看样子是要弃城逃走!”
张飞闻言猛地将兽腿掷在地上,双目圆睁,丈八蛇矛随手抄起,放声大笑,声浪震得帐内烛火剧烈晃动:“哈哈哈!雷云、魏欣两个娃娃终于怕了!毕竟只是大楚的纨绔子弟,靠着家族上位的废物!我军大军兵临城下,他们自知守不住,这就要跑路!”
副将却眉头骤然紧锁,连忙起身按住张飞手臂:“将军不可冲动,此事恐有诈!”
张飞稍许冷静,但依然满脸不屑。
副将急忙解释:“这陆逊心思诡谲,能看透军事之计。那雷云、魏欣二人伏击赵将军颇有章法,而且还一直在修补城墙,怎会突然逃走?”
张飞缓缓坐下,脸上也露出沉思之色。
“你是说对方故意示弱设下埋伏,引诱我军追击?”
副将犹豫了片刻才缓缓点头,却全然没有向对方偷袭营寨的方向考虑,因为这种事毕竟要负更大的风险。
此时,有一名斥候匆匆赶来跪倒施礼:“禀将军,监视城墙动静的斥候回报,安陆城内大乱,不知是什么事情!”
张飞抚掌不语,在大帐之内走了几圈。
“不如直接攻城,就放这支蜀军逃走也无妨......”副将建议道。
张飞冷哼一声:“万一对方只是小股逃窜,并不是弃城而逃,我们前去攻城岂不是撞到人家刀尖上?”
“再说那陆逊颇为猖狂,看破军师之计设伏子龙,致使我军折了锐气!此仇怎能不报?如果任凭对方离去,若走的是庐江卫主力,就让他们平安返回西陵,我们以后行动将更为困难!此时是大好破敌良机,怎能如此错过?”
张飞目光逐渐坚定:“那安陆城防坚固,我正愁无法破城。若他们真的是出城诱敌,想要在城外打我的埋伏,我便称了他们的心意,然后给他们迎头痛击!”
“我军强盛,赵云、法正援兵就在眼前,即便是陆逊从西陵全军赶来在远处埋伏,我也敢冲上一冲!”
副将沉吟不语,张飞所说倒是也有道理,只是依然觉得这么做颇为冒险。
张飞却不再犹豫:“立刻派人去联系子龙将军,让他率军做我的后援。你紧守营寨,以防敌军突袭,我率主力追赶,定要全灭这支出逃敌军!”
副将无奈,只能拱手称是。
帐外哨探再度冲入,传回最新情报:“启禀将军,楚军车队行进迟缓,骑兵阵型散乱,沿途丢弃粮草军械,确是仓皇溃逃之相,远处并无伏兵踪迹!”
张飞再无半分迟疑,厉声传令:“点兵,随俺追击!务必全歼这股溃兵,缴获全部粮草辎重,拿下雷云、魏欣首级!”
说罢、张飞披甲提矛大步踏出帅帐,号角声骤然响彻城北蜀军连营。上万蜀军士卒仓促集结,甲胄碰撞、战马嘶鸣交织一片,黑压压大队人马紧随张飞,顺着西陵山道朝着雷云诱敌骑兵全速追去。
西侧山谷,赵云大营哨探也远远望见张飞大军倾巢而出追击楚军骑兵,当即快马禀报赵云。赵云得知后心头隐隐不安,立刻传令大营戒备,并亲率两千骑兵追赶张飞主力。他担心的依然是张飞中了诱敌之计,在野外中伏,却并未想过对方会突袭张飞的营寨。
安陆北门之内,魏欣站在城头,望见张飞大军尽数冲入山道追击雷云,嘴角勾起冷冽弧度。直到对方走远后,他才抬手挥下出击号令。
厚重北门彻底敞开,马蹄裹麻、士卒衔枚,庐江卫精锐分无声冲出城门。
最前方是一千重甲营。这重甲营由重甲战兵五百,辅兵五百构成。战兵身着淮南坚壁甲,将上半身裹了个严实。但他们却没戴头盔,腰间也只配了轻型横刀。重甲战兵的身边则是他们的专属辅兵,这些辅兵身穿简易皮甲,腰间挎着破障刀,背上则背着战兵的头盔和重型破甲武器。
坚壁甲毕竟重量惊人,为了保持战兵的战力,淮南的重甲营都配备相应的辅兵,帮助战兵背盔甲和武器。
按照淮南步军操典,重甲兵基本上不会参与突袭战,他们在行军中基本上不穿坚壁甲,全部都有辅兵负责搬运,就是为了保持体力。但此次突袭对方营寨,必须要重甲兵开路,这才提前穿上了坚壁甲。
重甲营身后便是庐江卫第一主力营,由三千名经验丰富的庐江卫老兵构成。他们身着迅捷甲,手持短矛、腰间挎着横刀。与其他卫军不同的是,庐江卫的士卒各个背上都背着强弓和箭壶,腰间还有绳索和挠钩,白色的绑腿下是特殊制作,加厚底的布鞋,这便是庐江卫的特色。
步军出完,一千骑兵涌出,这是庐江卫骑兵营的另一半,魏欣准备用他们来牵制对方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