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切地说,李宽不是间接性犯傻,而是陷入到了自己的思维误区当中,下意识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
他之所以怀疑老武的立场,主要是他早年间那种严重的被害妄想症导致的,在那几年里,他怀疑所有人,警惕所有人。
安全感的长期缺失让他的思维方式出现了一些问题,尤其是对具体的某一个引起他不安的人,怀疑便不会轻易消失。
他早就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却从来没想过要改。
谨慎些总没有错的。
李承乾对他这种明知故犯的态度很是无法理解。
“老二,如今已经没有人能威胁到你了,你为何还会如此敏感?”他问道。
李宽道,“没有人能威胁到我个人了,但能威胁到大唐的因素还有很多,保持必要的警惕和敏锐是必须的,你也一样,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老祖宗的智慧我们得相信。”
“说不过你。”李承乾不想再跟他争论这种问题。
二人来到李世民的寝宫时,李世民正在挥毫泼墨,给武士彟和温彦博写悼词。
李世民的字真的不错,一手飞白行云流水,笔画灵动又不缺少力量感。
唯一的问题是李宽两世都习惯了楷书,又是满脑子的理工科思维,实在是欣赏不来。
耐着性子等他写完,李宽便直言道,“老房快不行了,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这话一出,李世民本就有些红肿的眼眶刹时间又蒙上了一层雾气,“唉,都老了,都要弃我而去了。”
见他情绪低落,李宽说道,“行了,别伤心了,也许人家巴不得赶紧闭上眼呢!”
“活着时候被你压榨,临老了又因为变革处境尴尬,兴许死了还能清闲些,顺便留个好名声造福后人。”
“庄子都说‘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把能给人家待遇都给到位,也算是全了你们之间的君臣情谊。”
“我今日过来就是想跟你和老大谈谈老臣的身后事如何安排,看看有多少老房、老温那样的聪明人。”
李世民快要从眼眶中决堤的泪水让他这么一说,恨不得哪来的回哪去。
“逆子!你说话从来是口无遮拦!”
“如此伤人心的话你是如何能说出来的!”
“科学一脉的先贤就是如此教你的?教出你这个么个冷血之人!”
李世民怒了,抄起笔洗就要砸。
李宽的速度可比他快多了。
李世民猛地挥动手臂,却是手中一空,无处释放的惯性让他身子前倾,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李宽把玩着手中精致的蓝田玉制作的笔洗,“啧啧,蓝田的玉矿品质不高,搞这么大一块极品原料不知道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
“你从当皇帝开始便喊着勤俭,可你看看你用的这些物件,哪一样不是要数不清普通人家掏空家底才能置办的?”
“逢场作戏,大家都不当真,你要是当真了,就显得你矫情了。”
“对待老臣上也是一样,生老病死无可避免,你这边跟老臣交心,老臣死了,你就是交心给他们的家人看的,与其搞这些空的,不如来些实在的好处,得了好处他们的家人还能念你的好,你哭死了,他们的家人只会生出惶恐,如此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懂呢?”
李世民撑起身子,浑身汗毛炸起,“你给我滚!”
“滚就滚,我还不稀得来呢!”
李宽拍拍屁股便离开了。
李承乾劝道,“阿耶,金官可不是要惹您生气,他太了解您了,怕您伤心过度,所以才故意那样说的,反向劝解您宽心,他终究还是在意您的。”
李世民靠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道,“我何尝不知呢?”
“奈何他那些道理歪了,传出去要失人心的。”
李承乾递给他一杯,说道,“那是从您的角度去看的结果,其实我更同意金官的说法。”
李世民狠狠瞪他一眼道,“好的不学,净学些歪门邪道!”
“您别那样看我,金官说的话无情,冷血,却是有温度的。”李承乾道,“温彦博和房乔都要把子侄安排到边陲和艰苦之地,虽然是很明智的决定,但是不可否认,他们如此安排更多是为了保全他们的后人。”
“说到底,他们还是不信任我们,担心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朝廷给他们的各种荣誉都无法落实到他们的后人身上。”
“原则上,星火不会给他们的子侄优待,但是给他们的子侄可靠的安全保障是星火成员可以接受的,收买人心不一定要把人供起来,办法多的是。”
李世民思索了良久,才问道,“你们打算如何安排?”
李承乾道,“最好的方法就是给他们的子侄安排一些权责不重,职位不高却需要实际做事的岗位。”
“就这些?”
“嗯,让他们不显眼就是对他们最大的保护,至于说他们能不能作出成绩,就要看他们自己了,我们保证给他们公平的对待。
如果他们是扶不起的阿斗,我们帮他们反而是害了他们,让他们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也是老臣们可以接受的选项。”
“我明白了,这段时间我回去探望老臣,你要有时间便与我一起,你现在是皇帝,比老子有分量。”
“金官呢?他也忙得差不多了呢!”
“呸!他的破嘴,去了只会添乱!”
“阿耶,有件事我得告诉您,老房怕东瀛的那些人回来,催着金官尽早动手,您怎么看?”
“房乔藏拙一辈子,终究没藏住,他既然说了此事,那就是笃定二郎与你可以动手了。”
“可是金官好像不着急。”
“那你也不急,房乔太了解那些人了,他们一旦有机会便会卷土重来,他想拉着他们陪葬,唯有如此他才不担心报复,明日你随我去房府探望......”
李世民正计划着在老房离世前跟他好好聊聊,便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痛哭声:
“二郎啊,舅舅他去了啊......呜呜呜!”
“二郎啊,舅舅他去了啊!舅舅啊......”
李世民心里一咯噔,快步跑了出去。
李承乾听出外面来得是舅舅,心里也是一震。
今日这是怎么了?
去世还要插队,全赶一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