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守素应和了几句,无非是说当年闯王待我不薄,不得已才跟着大顺军走,现在也颇有悔意。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飞快盘算。他知道自己城中只有五千人马,且粮草弹药有限,硬撑下去绝非长久之计。若能拖延几日,等到援军到来,方有胜算。于是他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方才开口道:
“固山将军如此厚爱,倒是让党某受宠若惊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党某虽是粗人,却也需与帐下众将商议一番。再者,城中军民数千口,若要归顺,也得安抚人心,免得生出变故。还请几位回去禀告固山将军,容党某三日时间,届时必有答复。”
那三名降将对视一眼,面露喜色。年长者忙道:“党将军愿意考虑,便是识时务者。我等这就回去禀报固山将军,静候佳音!”
临行时,党姓老部下还再三奉劝,让他识时务,知进退。
党守素含笑点头,亲自将几人送出城去。待他们走远,党守素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亲兵头目不解地问:“将爷,您莫非真要降清?”
党守素冷笑一声:“降清?我党守素生是大顺的人,死是大顺的鬼!不过是将计就计,拖他几日罢了。你立刻派人,连夜赶往郧阳方向,打探贺蓝的援军到了何处。另外,传令下去,加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随时准备迎战!”
当日傍晚,金砺收到回报,大喜过望,对李国翰道:“看来这党守素也是个识趣之人。三日之后,均州便是我囊中之物了!”
李国翰却有些疑虑:“固山将军,党守素答得如此爽快,会不会有诈?”
金砺摆摆手:“他城中只有五千残兵,粮弹将尽,不降便是死路一条。况且我大军压境,他还能耍什么花样?你放心,三日之后,必有好消息。”
次日,金砺又派人送去美酒十坛、肥羊五十只,以示诚意。党守素照单全收,还回赠了几匹缴获的战马,并附上一封信,信中言辞恳切,说自己正在说服部下,只是有几个偏将顽固不化,还需些时日。金砺看了信,越发深信不疑。
如此一连三日,党守素每日都与清军使者周旋,今日说这个偏将松动了,明日说那个亲兵闹事了,借口层出不穷。金砺虽有些急躁,但念及能兵不血刃拿下均州,也就耐着性子等候。
到了第三日傍晚,党守素又派人送来一封书信,说大部分将领都已同意归顺,只是还有一个叫贺老三的偏将死活不肯,扬言要拼死抵抗,他已将那贺老三杀了,明日一早便开城迎接清军入城。
金砺看完信,哈哈大笑:“这党守素办事倒也稳妥。传令下去,明日四更造饭,五更拔营,天亮时分进城受降!”李国翰心中隐隐觉得不安,但见金砺兴致极高,也不敢再多言。
当夜三更时分,党守素站在城头,望着清军营帐中星星点点的火光,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亲兵头目和偏将低声道:“将军,一切都准备好了。”
党守素点点头:“贺篮的援军到哪里了?”
“探子回报,李军师和贺将军、刘明远将军已率骑兵先行出发,预计明、后日可到。步军还在后面,大约要更晚才能到。”
党守素心中一沉。明日天亮清军就要进城,而他最多只能再拖一两日。若是李岩不能在两日内赶到,后果不堪设想。均州乃襄阳门户,如果洞开,金砺就可以和叶臣部清军会师于襄阳城下,那时襄阳就危矣。
思来想去,他的心中仍然没有底,虽然知道李岩和贺篮、刘芳亮正在率军赶来增援,但是他们远在数百里外,非一二日能赶到。且,这里面的变数太多,万一路上耽搁了,或者援军竟让清虏击败,那样均州到底还能不能守住?
但他面上仍不动声色:“传令下去,四更时分,所有人马进入战位,不得发出任何声响。明日清军若来,给我狠狠地打。告诉全城将士和父老,准备守住均州两个昼夜。”
几个偏将和亲兵头目听完训示,正准备离开各自去准备。党守素又将他们唤住。他停顿了一下,沉声说道:“让全城将士做好准备,坚守均州城池四个昼夜!如果在四天之前,均州城破,我们一起战死。在这四天之内,如果谁坚守的城墙被攻破,放了清虏进来,别怪我不讲兄弟情面,我第一个砍了他。四天以后,如果清虏破了城,都不干你们的事,你们可以自谋生路,我不横加阻拦。”
众将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主将为什么会在外有援兵的情况下,还如此悲观。
其中一个偏将抱拳说道:“党将爷,均州城防虽说算不上是固若金汤,但是城墙坚固,大体完整,又有城壕。咱们已经准备了许多天,熟悉了城内地理,即使没有援军也能坚守半月有余,何必多虑。”
“啍,你不知兵事,正所谓有备无患。这次我们面对的不是清虏的地方附从军,是八旗铁骑,又有红夷大炮相助。想当年,我大顺军有闯王亲领,数十大将,七八万人马,坚守潼关,不过半月而被东虏攻破。你们岂能掉以轻心?”
“是 是……末将知道了。”
“快去准备,加紧搬运滚木礌石上墙,不可懈怠!”
次日黎明,金砺率大军浩浩荡荡开到均州城下。只见城门大开,城头不见一兵一卒,寂静得有些诡异。金砺勒住马,心中生出一丝疑惑。
李国翰低声道:“固山将军,末将总觉得不对劲。这城中未免太安静了些。”
金砺正要说话,忽然城头上一声炮响,无数大顺军将士从城垛后现身,弓弩齐张,滚木礌石堆满城头。党守素一身铁甲,手持大刀,立于城楼之上,朗声笑道:
“金砺!你这蠢货,真以为我党守素会降你们这些鞑子?三日来我与你虚与委蛇,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今日叫你尝尝我大顺军的厉害!”
金砺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好个姓党的,不识抬举,给你襄阳总兵你不当,要去当流贼。还竟敢戏弄本将军!传令下去,立即攻城!破城之后,鸡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