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洪承畴自弘光朝廷土崩瓦解、多铎率清军八旗北返之后,便被多尔衮以招抚江南各省总督的名义安置于南京。其职责主要是凭借昔日人脉,招降江南士绅与明朝旧部文武官员,以迅速稳定地方秩序,镇压各地蜂起的抗清义军。
谁知江南各省——尤其是湖广、江西一带——形势急转直下。各地相继被忠贞营与南明军队收复。洪承畴这个降清汉官顿时惶惶不可终日,深恐清廷一旦倾覆,自己身家性命亦难保全。因此,他一面尽忠职守地为清廷四处游说旧识,劝其归降;一面调集兵力,对江南各地的义军展开血腥镇压。
待大顺军收复湖广、忠贞营与南明联军克复江西全境之后,洪承畴更是惊恐万状,急忙檄调正在攻取福建的博洛部清军回师南京,以拱卫江宁及周边清占区。
不久,多尔衮又遣平南大将军勒克德浑率军南下,部众两万余人。勒克德浑历时月余抵达南京,会同博洛部,开始筹划向湖广、江西反扑。九江与南昌首当其冲。
袁宗弟东下占领九江后,曾设法与刘体纯取得联系。为应对清军即将到来的攻势,二人约定会师于德安,共商防守大计。
此时湖南尚有堵胤锡所部明军,以及金声、王宠两支义军,各拥众数千至万余人不等,亦受邀前来与会。
德安城——这并不是湖广境内的德安府,而是江西南部一座不起眼的小县城。然而城高墙厚,城墙修筑得颇为坚固。只因这个地方历来为兵家必争、贼寇也频频出没虏掠,历史上发生了多次的土寇劫掠全城事件。故而城池格外高大。
袁宗弟从九江出发,路途较近,因此早到一两日。他率帐下偏裨将领张能、马重禧、罗玉山等人,并亲兵数百骑,先行进入县城。此地早在数月之前便已被刘体纯遣人占据,守将正是刘体纯麾下探马营主将——胡跃龙。
袁宗弟一行还没有到得该城,胡跃龙早就已接到哨探的飞报,当即亲登城楼迎候。
到了正午时分,胡跃龙在城门楼上远远望见一彪人马迤逦而来。他识得袁宗弟的旗号,心中一喜,急忙走下城头,命人开启城门。
袁宗弟勒马于护城河吊桥前,抬头望去。只见城门上方匾额高悬,上书德安城三个大字。城头数十名士卒正凭堞下望,神情闲适。
张能策马上前,朝城头高声喊道:城上守将是哪位?请出来答话!
城上寂然无声。几个兵士仍在垛口后向下张望,偶尔交头接耳,似乎还带着几分笑意。
张能回头道:将爷,奇怪,怎无人答话?
他正要再喊,袁宗弟抬手止住:不妨。上面既已看见,且稍候片刻。
袁宗弟四下打量——城门洞开,进出百姓如常往来,与平日无异。方才路过的城外关厢,店铺林立,市井喧阗,一派升平景象,全无战前紧张之色。
就在众人正自纳罕之际,城门内忽地驰出一彪军马。当先一将,骑高头大马,蓄短须,年纪不大,身材却极是魁梧,遍体盔甲,气度不凡。
袁宗弟并不认得此人——倒也难怪。胡跃龙昔日不过是刘体纯夜不收军中的一名中下级校尉,自牛春生阵亡后才被提拔上来,袁宗弟自然未曾留意。
胡跃龙远远地就看见了袁宗弟,抢先下马,抱拳行礼:末将胡跃龙,恭迎袁将爷并各位将军!诸位一路辛苦,我家刘将爷命末将在此恭候多时。请诸位将军入城歇马。
袁宗弟也抱拳还礼:原来是胡将军,幸会幸会!多谢盛情。二虎他何时能到?
据刘将爷前番传书,当于后日抵达。届时堵巡抚、金声将军、王宠将军也一同前来。
哦?可是堵胤锡大人?金声、王宠——这名号倒生疏,是何方兵马?
胡跃龙笑道:袁将爷自湖广来,难怪不知江西之事。此次恢复江西,大破屯泰、巴布泰所部清军,全仗我大顺夜不收军,更有两支义师襄助守城——正是金声、王宠两位首领。堵大人亦率所部五千余人来援,合力将清虏击败。
袁宗弟闻言点头,回头对左右笑道:原来如此!想不到江西一地,竟出了这许多忠义悍勇的义师。苍天佑我大汉!好,我正要见识见识这两位英雄。
张能、马重禧亦面露好奇之色,相视一笑,慨然道:天下竟有如此多与我等同心抗虏的义士,难得难得!倒要一睹真容。
胡跃龙抱拳道:诸位将军请随末将来。
袁宗弟一抖缰绳:请带路。
马蹄踏过吊桥,木板咚咚作响。街市上来往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看到这么多兵马涌入城中,知道这是要打大仗了。自然也有惊惧逃避者,也有指点评议者。许多人看着袁宗弟、张能、马重禧等将领器宇轩昂,气势不凡。一众亲兵又穿着明盔亮甲,军伍严整。纷纷赞叹。眼中多是对大顺军抗清的殷殷期盼。
一个身穿道袍的老汉,留着一部花白的胡子,看样子显然是个读书人。他捊须笑道:“近来听闻我明朝官军和忠贞营收复江西,果真是威武之师,鞑子怎么能敌得过我部官军。”因为大顺军的盔甲和明军的制式一样,看来他是将大顺军误当成了明军。
在旁边的人纠正他说道:“听说这是大顺军、忠贞营,不就是你们文人前番口中的流贼嘛?”
老汉被人指正,恼羞成怒,大声说道:“什么流贼不流贼,只要是杀鞑子的,就是我汉家好儿郎。要不是老朽我白发苍苍,两腿颤颤。我早就入营当兵,杀鞑子去了。”
“得了吧您老,听说前番东虏胡人杀来时,你可是躲到了乡下,现在他们走了,您又出来说风凉话……”
第三日,刘体纯亲率夜不收及手下将领周正等人,偕义军首领金声、王宠,以及明湖广巡抚堵胤锡与其标营亲兵,一齐来到德安县城。
袁宗弟率领部将和胡跃龙一起出城相迎。
这是自刘体纯率领夜不收离开英霍山以来,二人的首次重逢。半载光阴,倏忽而过,局势却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半年中,大顺军与清军数度交锋。湖广一役,更是一举歼灭八旗主力之一的豪格正蓝旗,佟养和、觉罗·郎球所部满汉兵马全军覆没,湖广全境随之光复。江西方面,亦击溃屯泰、巴布泰所率清军主力,牢牢守住赣州。清廷经略江西、剿灭抗清势力的图谋,至此尽数化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