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岩忽而想到,有几位工匠的提议都很有新意和见地。但是实行起来却很难。工坊的事多而杂,每天都乱糟糟的。而更要命的是,很显然王宗典虽是个技艺出众的工匠,但是管理工坊数百号人的生产究竟不是很大在行。
而在这方面,就不如炼铁工坊的钱江海了。钱江海是蕲州的大商号掌柜出身,从商数十年,头脑精细,算术超群。管理上千工匠也不在话下。炼铁工坊虽有上千号人,但是管理得条理清晰。李岩对他感到满意。
遂萌生了一个想法,让钱江海到铁匠坊去,帮助王宗典整顿工坊,最重要的是推动工坊的改革。这需要很大的决心和魄力。
第二、第三日,李岩接连任命了钱江海为铁匠坊的主事,铁匠坊的最高头目也从部总升到掌旅级别;任命李侔为匠作营的总管。匠作营是大顺军所有工坊的总管理。这原来是王宗典的位置。
这样大的人事调动,而且剥夺了王宗典的一定职能,这样自然会让他的心里产生抵触情绪。
话是开心斧,李岩决定亲自找他谈谈心。
在铁匠坊里,到处传来叮叮当当的落锤声和水力鼓风机的“呼呼”声。王宗典仍和往常一样,带着几个徒弟和工匠在锻打一批鸟铳的铳管,这是所有的工作中最难攻克的部分。所以他得时时盯着。
李岩自己一个人来了,连一个亲兵也不带。王宗典和工匠们忙得正起劲,丝毫不知道背后站了人。李岩耐心地看着他们忙碌,等王宗典忙完了手里的活,才拍拍他的肩膀,说:“宗典,咱们到外面谈谈话吧?”
王宗典一愣,随即跟着李岩就往外走。一直走到河边,离工坊有数百米的距离,传来的叮叮当当声较为弱小时,李岩才咽了咽喉咙,轻声说道:“宗典,你是我最看重的人才,堪称是大匠师级别,我知道工坊没有你转不了。此次调钱江海来管铁匠坊,相当于分你的权,你的心中难免会有些疙瘩。”
王宗典有些口吃地说道:“军……军师,没有的事,你放心,俺能想得开。老钱这个人善于经营,他管得比俺好,炼铁工坊管得怎么样,匠作营内有口皆碑。在这一点上俺不如他。”
“我明白你的心里想什么,你不是忌恨谁,也不是害怕夺了你的权。你是觉得我不够重视你了,或者是你让我们失望了,心里难受。”
“这……实话说,有点。俺感到自己真没用,让军师失望了。”
“不不不,千万不要这样想,正所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每个人总有他的长处和短处。我调钱江海掌柜过来除了帮助你理顺铁匠坊的杂务,还有一点就是,要使你撂下挑子来,好轻装上阵,全神贯注用于研制开花弹和旋床。”
“哦,军师你如此重视此两件事。”
“是的,如果我们造出了旋床,就能在火炮和火铳加工技术上远远地甩开满清一大截。才能使得火炮技术出现根本性的改变。此事还须从长计议,我会让张大鲁师傅和丁国宝一起和你协作。”李岩看着远处河岸上不断转动的水车好似漫不经心地慢慢悠悠地说道。
但是每个字、每句话都深深地刻进了王宗典的心中。
“俺懂了,军师。”王宗典郑重地点点头,也看向了远处的水车。
“造得真好啊!”李岩慨叹道。
陈德在这一天去了矿场,这是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还在大顺军占据蕲黄山寨,并打算以英霍山作为根据地时,李岩就重视开矿炼铁、打造兵器的事。那里陈德就主动请缨,跋山涉水地到处寻矿。
前年,他只带了数十名随从来到了这里。
这里的每座山、每个石头,每条溪流他都再熟悉不过。和苗里堔、和矿场的弟兄们,他形同兄弟。
陈德是带着张鼐一起去的。张鼐来到麻城,还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要他做,反正很清闲,就随同陈德一起去了一趟矿场。从小在闯军老营里长大的张鼐还没有见过多少世面,对于挖矿、打铁这些他都感到好奇。前几天刚到麻城的时候,他就一直围着炼铁工坊的高炉、鼓风机好奇不已。河上的水车、齿轮、大大小小的传动机构、水力锻锤也让他觉得奥妙无穷。当听说这些东西的设计都来自李岩时,他对军师的智慧就更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为了挽运山里的矿石到炼铁工坊,修了一条能够并排通行两辆马车的泥路。泥路有的地方坑坑洼洼,灌满了水浆。这是因为有的路段经过山泉,泉水流到路上积成的小水潭。
只有两条车辙印被压得很结实,也深深地凹下去,中间却是鼓起来的小山丘。他们骑着马,在这样的路上也并不难行。沿途的风景很清幽,但是行不到几里就听到了劳作的号子声。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已经到了矿场。
张鼐看到,矿场在群山环抱中,在中间一块凹进去的谷地里。这里距离炼铁工坊并不远,大概不过数里路的样子。
一下了马,苗里堔就迎了上来,他和陈德交情很深,亲热地替他接过缰绳。“陈将军,你终于来啦!”
“很久不见了老苗,最近可好?矿里怎么样了?”
苗里堔拱手回道:“老天保佑,还好还好。矿场现在又扩大了些,矿工人数也增加了一半,现在主要是我在管。前一阵军师来过。”
陈德拍了拍苗里堔的肩膀,“干得好啊,老苗。看到矿场不断地扩大,出了这么多铁矿石,我也感到欣慰,不枉你我当年风餐露宿地寻找矿苗。”
就在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谈天叙旧。张鼐好奇地望着远近,这时他们立身在巨大的矿坑中,这是被挖出来的一个凹下去的深坑。倒并不全是苗里堔他们挖成了这样,这里原本就是明朝在湖广的一个官矿,矿石早已开采了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