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业的手指在账册的封皮上轻轻叩着，叩一下，停一下，再叩一下。
他的眉头拧着，嘴角往下压着，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和气生财笑容的脸，这会儿却是沉得能滴出水来。
“阿爹。”
屋门口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亲自守着门的管家宋福上前拉开门，撩起了帘子，宋月婵走了进去；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袄裙，头发简单的挽着，插了一根素银簪子，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
“阿爹，你这屋里的灯亮了一宿，可是一夜没睡？”
宋承业抬起头，看了宋月婵一眼，叹了口气：“月娘啊，爹爹我睡不着啊。
昨儿个夜里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女儿已经知道了。”
宋月婵把莲子羹搁在桌上，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转头看向宋承业，“谢霖被拿住了，宁王也死了，阿爹该高兴才是。”
宋承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月娘，咱们宋家，虽说早就向李县尊投了诚；
这几年来，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都表明李县尊是个守信的人；
这一点上，爹是信得过李县尊的。
但是，事到如今......
爹爹觉得，咱们宋家，怕不是......”
宋月婵端起那碗莲子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然后起身走到桌案前，递到了宋承业的手里：“阿爹，先喝口热乎的。
你这一夜没睡，空着肚子想事儿，越想越乱。”
宋承业接过碗，他没用勺子，直接端起来，就着碗沿儿喝了一口；
莲子羹的甜暖顺着嗓子滑下去，让宋承业的眉头松了些。
见宋承业喝了，宋月婵这才走回椅子坐下后接着说：“阿爹，事到如今，再去想这些，不过就是给自己心上放秤砣，压着自己个儿罢了。
女儿倒是觉得，宁王死了，谢霖被抓了，这都是好事。
压在咱家头顶上的那把刀，被拿下来了。
只不过就是......”
宋承业这会子也喝光了莲子羹，本也就只是浅浅的一碗罢了，三五口的量；
他放下碗，看向宋月婵，就听宋月婵沉吟了两息，对上宋承业的眼，继续往下说：“谢霖，他还活着！”
“月娘，你的意思是......”
“阿爹，谢霖此人你接触过，他是个行事狠辣，睚眦必报的人。
他没死的话......
阿爹，咱家得做两手准备！”
宋月婵的声音不疾不徐，“头一件，咱家的生意，不仅仅是在常乐的；
还有在怀安州其他县城的，尤其是在州城的，就都该慢慢脱手了！”
宋月婵虽然知道这是在自家里，没有外人，门口守着的也是心腹；
但说到这里了，她就还是压着嗓子对宋承业低声道：“阿爹，当初李县尊给咱们说得，只要咱们能听话的将功赎罪；
他就可以看在咱家是被宁王、谢霖他们强迫，逼不得已的前提下，不得不为宁王所用；
为咱家在圣人面前，于那折本上说上两句好话！
至于之后......那是刑部的事了。
女儿想着，”宋月婵目光灼灼的看向宋承业，“在李县尊面前，咱家该是能功过相抵来得。”
见宋承业的眼睛里有了几分肯定，宋月婵顿了一下之后，就才说出了她今早来的目的；
“所以，阿爹，咱们得主动！
那就——破釜沉舟！”
宋承业没开口，但他眼中，此时满是疑问。
“阿爹！
哪怕咱们能功过相抵了！
可咱家毕竟做错事，那就得认！
女儿想着，到时候，咱们就主动向上献出一半家财！
这钱，得给！
这买得是咱们宋家上下八十七口人的下半辈子！”
说过了这话，看着宋承业已然有些懵的表情，宋月婵轻声笑了出来；
不过，她也就笑了这一声罢了。
然后宋月婵神色一正，悠悠开口道：“这钱，同时，也是对上买得女儿的通天路！
女儿我将来，想要做女官，是要从州城参选，来日去京城应试的！
这钱给了，女儿的名字，咱们宋家，必定就在上头留了名！
这名声，女儿需要！”
要知道，在科举未曾出来之前，那察举制、九品中正制，想要做官，名声——很重要的！
皇帝富有四海，但也缺钱啊！
宋家若是真的上交一半家财，先不说宋月婵能不能靠着这个真的做上官；
但至少，宋家，宋月婵本人，就都在天子李慕尧跟前儿留了名！
“女儿相信，以阿爹的能耐，不过一半家财，哪怕就算是我宋家散尽家财；
阿爹定是也能重头白手起家，为我宋家再打下一份家业！”
说到这儿，宋月婵眉眼弯弯，看着宋承业俏皮的说：“阿爹可得把女儿将来招赘的彩礼钱挣出来啊！”
“月娘！”
宋承业本来还在忧虑自家未来的路要如何走呢，结果，宋月婵说着说着，就说到自己将来要招赘婿这事儿上去了；
弄得宋承业张着嘴，心中虽然仍旧忧虑，但脑子就已经不由自主的开始畅享未来自家女娘，得招个什么样儿的赘婿？该给多少彩礼合适？
他自己又该做什么买卖，好给宋月婵把这彩礼钱给挣出来？
在宋承业的脑子还粘糊的时候，宋月婵就又开了口。
“阿爹，”宋月婵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清亮的看着宋承业，“这第二件事，就是阿爹得赶紧去见一见李县尊。”
宋承业愣了一下：“去见县尊？这时候去？”
“这时候去，才最合适。”
宋月婵说得笃定，“昨儿个夜里，发生了那般大事，明里，阿爹去问问，可有咱们宋家能帮得上忙的事儿？
对李县尊表一表忠心，也是应该。
暗地里，阿爹可以探探李县尊的口风；
看看在宁王谋反一事，算是了结后；
李县尊对咱们这些商户，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他若是有清算的意思，咱们也好早做打算；
他若是没那个心思，那咱们就更得把礼数做足了，让他觉得咱们宋家是识趣的、是向着他的。”
宋承业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月娘，你说得都在理。
那爹爹今儿个下午就让大福去李家走一趟，送上拜帖。”
? ?人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