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柒柒的话音落下,茶楼外头的风雪声忽然大了起来,一阵风卷着雪沫子从门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把这大堂摆放的炭盆中的火吹得晃了几晃。
可那火光没有灭,反而在风过后,烧得更旺了些!
红彤彤的火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把那些皱起的眉头、紧抿的嘴唇、攥紧的拳头,都照得清清楚楚。
李明达站了起来。
他的官袍下摆垂在膝下,腰背挺得笔直,脸上那股子沉郁和冷硬,已经被一种更加坚定的、近乎锋利的神色取代了。
他看看低着头的唐世俊,又看向冯五娘,最后,看向了李柒柒。
“阿娘说得对。
谢霖要出城,我们就让他出。
不过,他出的,是我们给他铺好的路。
他以为他攥着的是护身符,可我们要让他知道,他攥着的,是一条勒紧他脖子的绳索。”
顿了一下,李明达的目光扫过桌旁的每一个人,他说出口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李柒柒点点头,随后,就低声把她和烬楼三当家归尘在路上商量好的法子,给说了出来。
“......如此,先救孩子,救了孩子,其他就好办了。
哪怕最后......没有活口,也无甚大碍。
算是老四和唐县丞对上头有了交代!”
听完李柒柒所说,唐世俊猛然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眼睛瞪大,嘴唇微张,脸上带着惊讶的神色;
不过,唐世俊的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几息,就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
然后,他站了起来,对着李柒柒拱了拱手,唐世俊开口的声音有些涩,可到底还是稳住了。
“好!就听老夫人的!”
李柒柒看着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坐在那里,那双经历了无数风霜的眼睛里,映着炭盆里红彤彤的火光,带着智慧的亮光。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常乐城的主街上,那些被衙役们驱散的百姓,缩在沿街的巷子和铺面里,伸着脖子往春华楼的方向张望。
他们不知道,就在春华楼对面那间茶楼里,一张网,已经悄无声息的铺开了。
而谢霖,那个藏在春华楼二楼阴影里的人,还在等着他的二十匹快马,等着那条通往东城门的路,等着他以为的——出城的活路。
谢霖不知道的是,那条路的尽头,等着他的——是李柒柒那双看透了世情的眼睛,是一张无论如何都挣不脱的网!
风雪更大了。
常乐城的上空,灰蒙蒙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黄昏将至,夜色将临!
入夜时分,雪倒是停了。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低的,把月亮裹了个严严实实;
只偶尔从云缝里漏出一点朦胧的、惨白的光来,落在常乐城城东主街的积雪上,像是给那层薄雪上又洒了一层霜。
风比白日里小了些,可依旧冷得刺骨,从街面上刮过去的时候,把那些铺面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纸糊的灯笼面上,都凝了一层细密的雪粒,火光从里头透出来,昏黄又模糊,照不出多远去。
二十匹马被牵到了春华楼外。
那些马都是从县衙的马厩里牵出来的,一匹匹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可这会儿被夜风一吹,一匹匹马就也忍不住打着响鼻,蹄子在雪地上不安的刨着,带起一片片雪沫子。
牵马的衙役把马牵到春华楼门口,便赶紧退到了一边去;
他们一个个面色肃然,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着春华楼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常乐城城东主街,从春华楼到东城门这一段路,早就清了场。
沿街的铺面全都关了门,门板上了闩,窗纸后头偶尔有胆大的百姓从缝隙里往外张望,可一瞧见街面上那些持刀的士兵,便又赶紧缩了回去。
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还有那些马蹄印和脚印,密密麻麻的交错着,像是谁在雪地上画了一张乱糟糟的网。
春华楼里一片黑暗,鸦雀无声。
那两扇被楚云书砍掉了铜锁的大门,此刻虚掩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也听不见一点人声。
整座楼像是空了,死了,只剩下一副黑沉沉的壳子,蹲在夜色里。
可谁都知道,那壳子里头藏着人,藏着刀,藏着一个三岁孩子的性命!
倒是春华楼对面的清心茶楼,灯火通明,往来全都是人。
衙役们进进出出,传递着消息;
士兵们换了班,在茶楼里喝口热茶暖身子;
赵队长手下的几个小队长凑在一张桌上,低声商议着什么;
大壮刚从县衙回来,正跟孙大头在门边说着话,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子紧绷的神色。
李柒柒和归尘他们仍旧没有露面。
唐世俊和长寿、冯淼、赵叔几人,也是按着计划隐在暗中。
出面的仍旧是李明达、冯五娘两人,他们俩沉着脸,站在茶楼门口,看着对面的春华楼。
李明达的官袍外头罩了一件玄色的大氅,领口翻着厚厚的毛边,可他的脸在夜风里还是被吹得有些发白。
冯五娘站在李明达的身旁,腰间挂着长刀和鞭子,两人都是面无表情的,眼都不眨的盯着对面看。
没用两人等太久,春华楼的大门就从内打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面上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铁皮。
最先出现的是——孙念恩!
还是被陆四提溜着脖子的孙念恩小朋友率先露了面儿!
陆四的右手掐着孙念恩的后脖颈,把孩子提溜在半空中,小娃娃的脚尖离地足有一尺(约30cm)来高。
孙念恩小朋友的身上仍旧套着那一件江惠茹的外衫,头发散着,小脸在夜色里白得跟纸一样,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惊恐和茫然。
可就在她的小脑袋转过来,看见茶楼门口站着的江惠茹的那一瞬间,小娃娃的那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有人在里头点了一盏灯。
“椿儿!”
江惠茹这一声喊,撕心裂肺,像是把嗓子都扯破了。
她整个人往前一冲,要不是孙大头从后头死死拽住了江惠茹的胳膊,她怕是已经扑过去了。
? ?孙念恩小朋友,马上就要救回来啦!
?
我是亲妈,每一个女宝,都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