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炙烤着没有任何植物覆盖的山石。
一股焦土的味道随风絮绕在身周。
嵎父面色难看地递还了骨筒望镜，眼神中既有对奇异物件的惊疑，也有对狂暴巨兽的畏惧。
“阳……阳首领，我们真的能杀掉它吗？”
他咽了口唾沫，双手再次握紧长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为其带来一些安全感。
“没有什么不能的，只要做好计划，创造有利于我们的条件，再强大的巨兽也能将其斩杀！”
杨阳重新举起骨筒，继续看着远处。
口中却平静地说着，巨兽虽然强大，也足够让他重视。
只是接触得多了，自然不可能像其他人一样，被恐怖的外表所震慑。
即使岩山的族人们，在长时间与巨兽共同生存在同一片地域，也渐渐表现得淡定了很多。
“那……我们现在要过去吗？”
嵎父对杨阳所说，认真思索了片刻后，继续问道。
杨阳没有回答，而是略带好奇地随口问道：
“怎么？你想救这些以劫掠为生、不知道截杀了多少部落的人？”
“……”
似乎被问住，这位身形高大的荒野战士沉默了下来，远眺远方的双眼中闪烁着复杂的神色。
良久……“只是看到他们被如此当成食物，有些不忍罢了……”
杨阳的眼角怪异地瞥了他一眼，轻声嘀咕了一句：“居然还有点圣母心……”
但他在没有把握的时候，可不会拿自己的战士们和驯兽冒险。
他继续通过望镜观望着巨首山前的景象。
血腥的地面，被不停徘徊中的巨兽利爪，犁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焦躁不安的它，口中流淌着带着血丝的粘液，甚至不时挥舞着巨爪和尾巴。
但无论怎样动作，其头颅总是锁定在那处洞窟，没有任何放弃的意思。
只是因为对火焰的顾忌，它才没有不顾一切地继续攻击。
原本幽暗一片的洞口，橙红的火光在闪烁中，越来越亮。
也许是里面的人准备好了足够的火把，杨阳猜测的情况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一根有丈许长短的石矛贴着洞窟边缘出现，其顶端捆绑着大量由干枯枝叶和兽皮制成的可燃物。
燃烧的火焰也终于一点点的被送了出来。
巨兽的身体何其之大，那站立时的肩高甚至比那洞口还要高出一倍之多。
但依然被出现的萤火之光，再次惊退了数步。
狰狞的双颚也随之微微合拢，嘶鸣也渐渐消失，只剩下喉间偶尔出现的震颤。
这代表着它正处于一种畏惧、警惕的状态。
这或许是因为兽类的本能，亦或是出于对炙热痛苦的记忆。
它的这副平静下来的姿态，似乎也刺激了洞窟内的人群。
一团团火焰，接二连三的出现，很快就彻底驱散了山前笼罩的阴影。
让杨阳面色更为凝重的是，那洞口处开始出现了几道颤颤巍巍的人影。
似乎身后有人催促和推搡，十多道人影举着火把终于出现在了外面。
火光的照耀让杨阳看清了那些人的模样。
蓬松中满是污渍的乱发，面部以及一些暴露在外的皮肤上，涂画着不同色泽的祭纹。
只是看起来似乎已经很久了，色泽非常暗淡，看起来也并不算完整。
破烂的兽皮、干枯的灌叶，甚至还有树枝变成的木甲，为他们提供着并不坚固的防御。
倒是手中的骨质、石制武器，打磨的比较精良，并不缺少锋利的样子。
十多人带着惊惧的表情，不停向前挪动。
沉寂的巨兽凝视着食物的接近，呆滞了片刻后再次后退了些许。
这让他们原本在恐惧中无比扭曲的五官，也柔和了不少。
不时扭头对着洞窟里喊着什么。
但似乎因为身后的训斥和催促，他们再次面露纠结地继续一点点往前挪着。
就这样随着火焰的靠近，巨兽的身体退到了血腥营地的中央地带。
它不再疯狂，也没有嘶吼，更停下了制造破坏的利爪。
杨阳也是对它的这副姿态，弄得有些摸不到头脑。
只能继续耐心等待，想要看看后续事态的发展。
直觉告诉他，这头怪物并没有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种‘引诱’，也是双方的‘试探’。
视线转回洞口位置，那里开始变得人头涌动起来。
道道火光再次亮起，人数更是刚才探出头的那群人的两倍还多。
随着这群人远离，加入到火把队伍之中，远远地与静默下来的巨兽对峙了起来。
洞口簇拥的人群更加多了，没有在其中看到老人孩子，所见到的都是手持武器的成年战士。
高矮不一的他们，哪怕刚刚经历过恐怖的惊吓，也掩不住其精悍的模样。
又是许久过去，似乎确定了暂时没有了威胁，洞口的人群再次涌出数丈。
一群数十人的怪人举着火把，从中间推搡着走到了最前面。
他们之所以被杨阳称之为怪人，并不是因为远比他人壮硕的身体。
而是满是横肉的脑袋上，居然没有一根发丝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颗拳头大小的肉色瘤状物，毫无规律的遍布其上。
他们没有眉毛和胡须的面目，更是整个鼓胀成极为夸张的模样。
唯有鼻梁还算正常，却也与耳廓一般，比之常人更是高耸宽大上一倍还多。
显露在外的四肢同样如此，搭配着高大的体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丑陋到极点的人形小山在移动着。
他们每个人都目露凶光，行走间更是随意拍飞拦在身前的人，力道显然不小。
哪怕在这样的血腥营地之中，又经过极度恐惧的摧残，周围的人群依然看向他们时目露惧色。
这群怪人行到前头后站定两边，从分开的缝隙中，挤出一道更加庞大的身体。
在杨阳的眼中，那就是‘挤’出来的，就连簇拥的人群都在他的挤压下，站立不住向两侧退开。
比起被他称为‘小山’的怪人，此人已经不能用人形来形容了。
臃肿鼓囊的肥硕身躯，肥硕圆滚的肚腩，在其更甚三分的身高衬托下，像是一座‘肉山’。
同样光秃秃、肤色黝黑的脑袋上，那让人恶心的瘤体却更大了几分。
肿胀的面部布满了一个个拇指大小的疙瘩，形成的一层层褶皱耷拉着，随着步伐而不停颤动。
只有眼眶的位置还留有一线缝隙，缝隙内不时在扫视间闪烁着精光。
非人的体型也给他带来了恐怖的力量，动作之中充满了自信。
他只是张开宽大的手掌，便整个覆盖在了挡在身前之人的头颅上，然后狠狠握起。
随后那比杨阳大腿还粗的胳膊，在一颗颗肉瘤蠕动下，便直溜溜地将其提起，扔了出去，不知死活。
“嵎父，你看看那人，是不是‘托木’！”
杨阳的记忆中闪过一个来自劫掠者俘虏的名字和外号，伸手将望镜递了过去。
嵎父听到‘托木’的名字，神情微微一怔。
旋即快速接过望镜，轻车熟路地朝着远处看去，而他身后的同伴们身形也靠近了几分。
“是他！只是……他似乎变得更大了，也更强了！”
很快，嵎父便已确认了那人的身份，正是肉山托木，也是一支庞大劫掠者群落的首领。
“我们曾经想要将他斩杀，却失败了！”
“他本身的力量在裂隙中就已经无人能及，他的那些亲信也都不是弱者，数量也是不少，我们……不是对手！”
杨阳点了点头，心中明了。
这股不弱的力量，在裂隙之中，基本上属于最顶尖的势力。
只有数十人的‘影子’们，想要战胜他们根本不可能。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过望镜继续观察起来。
心中却在思索他们那种非人的形体是如何造就的。
要知道他们并不是一人如此，而是围绕在托木身旁的数十人都是这样。
而且，眼尖的他在附近的人群中，也发现数人似乎面部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肿胀凸起。
这绝非偶然……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方才仓促的观察中让他忽略了一些细节。
再次凝神看去，脑海中的猩红火种在炽烈的燃烧着。
这一次，他在‘肉山’托木的身上，发现一层极为稀薄的灰色雾气，非常的不起眼。
那灰色雾气若隐若现，如同某种有生命的尘埃。
从托木臃肿的身躯表面缓缓溢出，向着四周数丈的范围蔓延扩散。
它们无声无息地飘荡着，最终消失在那些护卫以及靠近者的身体之中。
这一发现让杨阳心头猛然一跳。
他从未在任何人类身上见过类似的现象。
唯一拥有这种现象的只有他所拥有的几头，被点燃了金色魂火的驯兽。
只是那些巨兽身上所散发的，是璀璨浓郁、宛如实质的金色光芒，神圣而磅礴。
所弥漫的覆盖范围，也比较广阔。
而托木身上的这层灰色雾气，却显得非常稀薄，似乎随时都要消散。
‘那到底是什么？’
杨阳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思索。
可以确定的是，托木要么拥有着某种神秘的能力，要么就是携带着某样诡秘的物品。
那些怪人身上的肉瘤与畸形，恐怕也与这灰雾脱不开干系。
但此刻他也只能猜测，哪怕心头再怎么渴望掀开那层神秘面纱，也只能耐心等待。
时间悄然而过。
血腥营地中的对峙依然如故。
托木带着数十个怪人，一点点靠近举着火把的人群。
连洞窟内的人群也涌了出来，粗略估计居然不下两百人，足以看出巨首山内的洞窟绝对拥有极大的空间。
并不是他们就真的拥有如此勇敢。
而是场中的巨兽，此时已经趴伏在地，微眯着眼，摆出了一副睡着了的样子。
这才给了托木等人足够的胆量。
当然，也不是他们不想沿着山脚逃离。
那原本为了防御危险特意打造的高耸围墙与岩壁连在一起，想要翻越又谈何容易。
而且，坚固的岩洞比起外界来说，总是会让人觉得安全得多。
托木小心的走在众人的后头，待站定之后又小心谨慎的观察了片刻。
甚至张口呐喊了几声。
见到趴伏在坑洼之中的巨兽依然没有反应，这才朝着后方的人群高声呐喊了几声，也让人群的恐慌渐渐消散了一些。
但杨阳心中却觉得他们的行为太过愚蠢。
这就像是用大量的新鲜血肉放在巨兽面前，哪个凶物能经得住这样的考验？
托木停下了喊叫，甚至推开了挡在身前的人，再次靠近了一些。
杨阳甚至能看到他肿胀肥硕的面庞上的褶皱都多了很多，似乎很是欣喜的打量着眼前的怪物。
或许非人的丑陋让他对同样丑陋的怪物，抱有一丝变态般的同理心吧！
随着托木的靠近，他自然也看到了巨兽那双巨大的眸子。
虽然瞳孔显得有些诡异地木然，但眼球始终随着他的移动而缓慢转动。
这种死死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感觉，让他根本不敢做出什么过大的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
杨阳捏了捏下巴，这副场景，怎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种力量与危险的微妙平衡。
似乎与自己当初冒险驯兽时的情景颇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他的方式更加直接霸道。
托木呆立了一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石盒。
随着盒盖开启，他从里面拿出一块细长的灰色物体，高高举过身前。
似乎是想要通过古老的祭祀献出贡品而获得青睐。
只是看在眼中的杨阳却因此浑身一震！
透过骨筒望镜，他清晰地看到，虽然那股雾气依旧算不上浓郁，但在那神秘物体离开厚实石盒的瞬间，那灰色气雾仿佛找到了源头，瞬间磅礴了几分。
原本仅笼罩身周数丈的范围，此刻竟扩散到了数十多丈远，甚至隐隐将前方那头巨兽的半个身躯都笼罩其中。
‘就是这个！’
杨阳双目一亮，屏住呼吸仔细观察起来。
距离实在太远，即便有望镜加持，他也只能勉强看清那东西呈巴掌大的长条形，表面有着规则的棱角，极为光滑。
在白日火光的映照下，它反射着一股诡异的金属色泽。
这件东西并不能长时间持握，托木的手臂微微有些颤抖，不时将那东西从左手换到右手。
随着动作，他那丑陋面庞上露出的笑容变得更加扭曲，透着一股令人反胃的贪婪与掌控欲。
也就在他举起那长条形灰色物体的那一刻，原本趴伏在地、伪装沉睡的巨兽猛地睁大了双眼！
那一瞬间，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两道凶光从眼底迸发而出。
它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托木，鼻翼剧烈翕动，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哪怕隔着老远，杨阳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托木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肥硕的身躯撞在身后的护卫身上，才勉强稳住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