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位面的天是深灰色的。没云,没光源,可地面上浮着一层淡弱的轮廓,像被霜薄薄盖了一层。
拔扎戈站在她前方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那具恐魔的外壳没了,他的轮廓更细更长,边缘跟影牢里一样硬,可那双眼睛还在——一只绿,一只红,在深灰色的背景里头像嵌进去的两颗烧灼点。
“女士,”他说,“又见面了。你还是这么急性子。”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费隆的祝福不会每次都正好穿过深渊落到你身上。上次是你走运。”
克劳苏娜从裂隙出口站起来。翼膜展开,鳞片底下的幽蓝光从指缝和颈侧渗出来,沿着脊背的棱线往上爬。她的尾尖在身后划了道弧线,敲在地面上,一声干响。
“从第一次交手到现在,你一次都没赢过。”她说,“你哪来的底气?”
拔扎戈的异色瞳孔缓缓亮起来,熔铁一样的光从那两点深处翻涌出来。
“之前的每一次落败,”他说,声音里那层松垮垮的东西褪了,底下的冷露出来,“都是我算好了的。就为了摸透你的底牌,现在不用再演了。”
拔扎戈动了。他的移动没有轨迹——前一瞬还在原地,后一瞬已经贴到她右翼外侧,爪尖朝下,对着翼膜根部那道骨缝。
那是克劳苏娜右翼在高速转向时唯一合不严的地方,拔扎戈从第三次交手就记住了,每次放她过关都在脑子里重新对这个位置。
爪尖切入的角度刚好卡着那道缝,比任何临时判断都准。
克劳苏娜翼骨内收格挡。爪刃凿在骨缘上,碎光迸射。她不退。龙躯沉肩下压,头颅猛冲咬合。
下颌张开,喉鳞内壁的雷光蓄到了炸点,电浆翻过齿列跟咬合力同一瞬间爆开。
纯白电光从闭合的齿缝间迸出来,把两人之间那一小截空气撑得几乎炸裂,裹着粉碎的力道碾向拔扎戈的肩颈。
拔扎戈在电光爆开前的一瞬虚化了右半边身体。暗影从雷浆的缝隙里滑脱。灼光擦过他的左肩边缘,暗影碎屑被蒸发,翻出焦黑的灼痕,一股焦涩的味道散开来。
他的左爪同时反切进去,刺进克劳苏娜左翼根部那道旧伤。裂口是刚才冲锋时翼骨张太开撕出来的,正往外渗血。
爪尖刺进去,暗影像酸液一样灌进骨缝,迎面撞上克劳苏娜自己喉间炸出来的雷爆。骨骼在两种相反的力量中间发出沉闷的呻吟,像旧船壳在风浪里撕裂。
爆破震碎了他一部分暗影,他的暗影顺着那道口子绞进她的骨膜。剧痛扎进肩胛,克劳苏娜左翼的雷光骤然堵死。电流撞在暗影淤住的地方,堆着,倒涌。剧痛从翼根灌进脊背,烧到尾尖。
她咬合不松。齿尖擦过拔扎戈虚化的残影,刮出一道浅痕。两人从爆点弹开。克劳苏娜落地的时候左翼尖折了一下才重新撑开。
暗红的血从翼骨上泼下来,浸进鳞片和肌腱之间,滴在石板面上滋滋地烧,烫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黑坑。
拔扎戈落地,左肩边缘的暗影碎屑还在剥落。那道灼口不肯合上,边缘像烧化的蜡油一样不停地消融,每动一下都有大片灰烬从他破开的轮廓上往下掉。
克劳苏娜尾尖横扫,砸向两人之间的空域。
逼退他身形的同时爪尖拍地,锁链一样的雷光从石板表面炸出来,六道弧形电光呈放射状封死所有侧移的路——一道贴地扫脚踝,两道齐肩平切,三道从上方弧线罩顶。
每道之间都卡死了他过去散避时最爱钻的角度。拔扎戈硬撞了其中一道齐肩的电链。
暗影把电光腐蚀掉,代价是右侧小臂外缘的暗影被灼化了一层,碎片剥落时噼啪作响,焦糊的热气缠上创口边缘。
他穿过电链的残痕贴到克劳苏娜右翼外侧,左爪凝出一道暗影刃,直刺她雷光脉络流过的路径,正好卡在她下一次充能时能量从翼根推向翼尖的那一瞬。
克劳苏娜右爪反压。爪尖带着弧光,五道电痕随挥击切出。拔扎戈右臂格挡,暗影层被切进去两道浅槽,灼痕比上一轮更深。
他硬吃了这一下,左爪继续推进,暗影侵入她右翼脉络的路径,从中间截断了正在凝聚的魔力。弧光在爪尖后继无力地散了。
被截断的雷浆倒灌回翼根,撞在左翼那道骨缝创面上,疼得她颌骨猛合,齿尖咬碎了空气中的暗影薄层,喉间滚出一声闷哼。
拔扎戈退了半步。左肩的灼痕还在往外蔓延,右侧小臂的暗影轮廓比开战时薄了半指。
他不再能像刚才那样顺滑地虚化闪避了——每一次实打实的格挡都在消耗暗影结构。
电光灼过的地方要更久才能重新收紧。可他还是卡在她左翼展不开的那个夹角里,爪尖垂在身侧,暗影刃锋上沾着她的血,鳞片碎屑嵌在刃缘的豁口里。
克劳苏娜尾尖再次砸地。这次不放电链。尾鳞翻卷着,残余的弧光还附着在上面,物理扫击的末端裹着一层薄雷膜。
拔扎戈矮身从尾扫的弧线底下穿过去,暗影躯干几乎贴着石板平挪。起身的时候左爪刃锋切向她下颌底那片鳞甲薄弱带——那块地方被前两次雷爆灼焦了。
克劳苏娜侧首,用颈肩鳞甲的硬边格挡刃锋,右爪从下方翻起来,五趾带着电光扣进拔扎戈前胸的暗影层。弧光穿透的瞬间炸开,拔扎戈胸口的暗影塌了一块,灼碎的部分剥落成灰烬。
可他刃锋还是擦中了她下颌底。暗影能量从擦痕渗进去,顺着下颌脉络往喉鳞蔓延。喉间积蓄的雷光被干扰,吐出来的威力只剩一丝残存。
暗影浊气和血沫从下颌缝里一起渗出来,滴在石板面上嘶嘶地灼,阴冷腐朽的腥气缠上她的口鼻。
拔扎戈被她右爪扣中的位置暗影还在剥落,重新凝聚时那片区域薄了太多,每凝一次都要漏掉碎屑。
两人同时咬牙发力,暗影和雷光在爪刃与鳞甲的接缝处挤压、撕裂、爆散,近身的空域噼啪乱响。
克劳苏娜再次扑上去。左翼创面被她自己的雷光倒灌烧焦了,翼膜张开时锐痛从肩胛一直延到翼尖末梢。
每挥一次翼都带出一线血雾,烫热的血珠溅落在地上凝成暗红的晶粒。她不再躲暗影刃锋了。
龙躯压上去,右爪弧光连着挥出来,每一击都卡在拔扎戈重新凝聚的间隙里。他刚从一次散避中聚合轮廓,爪刃已经到了,弧光在实打实的接触面上炸出碎痕。
拔扎戈左臂挡了第一下,暗影层碎到肘。右臂接了第二下,碎片从腕部剥到肩膀。
第三下他不退反进,暗影能量从掌中爆出来推开了她的爪刃轨迹,代价是胸口被弧光余波切了一道灼痕,从锁骨一直拉到腹侧,焦裂的创口外翻着,好一阵才重新收拢。
克劳苏娜的颌骨又张开了。喉间还剩一点残存的雷光在蓄压。她不顾暗影阻塞着脉络,硬往翼根里灌最后那点能量。
左翼尖的裂口在极限充能下撕得更大,鲜血顺着翼骨淌进肩胛和颈侧的鳞沟里,滚烫的腥气混着焦糊味塞满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她咬下去的时候雷光在齿间炸开,威力已经远不如开头了,可物理咬合的力量比之前更猛。齿尖穿透拔扎戈左肩剩下的暗影层,凿进他肩臂连接处的核心暗影结构。
拔扎戈闷了一声。暗影碎屑从咬合点大片大片往下掉,他左臂从肘以下整条轮廓裂开明显缝隙,凝聚的速度慢了一半。
他右爪同时从下方反切,刃锋凿进克劳苏娜下颌骨缘和喉鳞之间的那道缝,暗影能量顺着切口直灌进她的呼吸管道。
克劳苏娜松了口,往后撤。喉间的雷光被暗影侵入后彻底灭了。她喘气的时候暗影浊气和血沫一起从下颌缝往外渗,每次吸气都带着湿漉漉的嘶声,像风灌进一条塞满泥沙的管子。
拔扎戈左肩那个咬出来的口子还没合上,裂隙边缘还在往外漏碎屑。右臂向前伸着,爪尖悬在她下颌那道伤口前面,暗影刃锋上的血顺着刃脊往下滴,落在石板上嗒嗒地响。
克劳苏娜的左翼搭在身体一侧。翼尖垂到地面上。鳞片底下那道旧伤裂口被暗影淤住了一部分,可更多是被雷光倒灌烧焦的血肉封成一层硬痂。
每次心跳都让痂底下那股钝痛往上顶。她用右爪撑着石板,尾尖敲地的频率比正常慢了一半,每敲一下都带着不规则的颤。石板面上被她尾尖刮出来一道道断断续续的浅痕。
身上多处鳞甲碎了,下颌上的暗影侵蚀还在往上爬。每次吸气都带着暗影和血沫混在一起的嘶声,那股腥臭味在她鼻子跟前散不掉。
拔扎戈重新站到她前面。左肩上那道裂缝没合上,右侧躯干的灼痕还在慢慢剥落细碎的暗影层,整个轮廓比开战时薄了快三成。
他移动的时候不再顺畅——重心落到左腿上的时候,肩口那道缝会明显张开一下。胸腔里传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湿沙子在石头缝里碾。
他停在二十步外。异色的双瞳盯着她左翼垂下去的那个尖。翼尖的肌肉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每次抽动都扯到骨缝里没干透的血痂,又渗出新的暗红来。
他不再说话了。他就站在那儿。他开始吸她身上正在散出来的东西。
雷光灭掉以后,从她鳞甲的裂口里渗出来的、带着雷霆余烬的生命热力——一丝一丝地飘进暗影位面冰冷透骨的空气里。
他贪婪地攫住那些细碎的光点,像一头冻透了的野兽舔食温热的血。每吸走一丝,克劳苏娜翼尖滴落的血就暗一分,而他肩头那道缝就合上一线。
这片死寂的位面里,消亡从来不是慢慢熬出来的——是吃出来的。他只是在把这场进食做完。
克劳苏娜的尾尖从地面上抬起来,又垂下去。鳞尖在石面上刮了一道细痕,短促的,干涩的。那道痕刚划出来就暗了,像给深灰色的地面吞掉了一样,边沿很快就模糊下去,平了。
她左翼骨缝里的血还在往外渗,顺着翼膜下沿往下滴,每滴一下都无声无息。尾尖垂回地面的姿势已经撑不住了,刮痕后半段只剩鳞尖拖过石板时微弱的颤。
骨缝里没干透的血痂给扯裂了,暗红顺着鳞缘淌下来,积在尾根和地面之间的那道缝里,慢慢往霜一样的地表里渗。
指缝间那点雷光还在动。明灭的节奏像心跳,可每次暗下去的时间都比上一次更长。暗影位面的空气压过来,绕着那一小团幽蓝裹紧,从边沿开始吃它。
它没有炸,没有灭,就是被一圈一圈地吃短了亮着的时间。光在缩,在暗,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着,每次明起来都比上次小一点。
最后一次亮起来的时候只闪了一瞬,连半个心跳都没撑住就黯了下去。然后那点光彻底没了。指缝里只剩干了的血迹和暗影渗进鳞面的那层灰翳。
石面上那道尾尖刮出来的浅痕旁边,多了一点极淡的水光。霜一样的地表上渗出一线湿亮,细得像刀刃的反光,在深灰色的背景里几乎看不出来。
那点水光贴着地面的裂隙往她的方向延了一线,又停了。没声息,没波动。
拔扎戈那双异色的瞳孔还锁在她的左翼上,没有偏过。水光在他视野的边沿之外静静地卧着,不动,不扩,只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