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隘口夹在两座峭壁之间,石砌城墙横跨河道。城墙上排着三排弩机,弦都拉满了,箭头向下指着河面。
再往后是投石机,粗大的臂杆被绞索绷成弯弧,石弹堆在底座旁边,暗红色的天光照上去,泛着那种放久了发白的灰。
船队减速靠拢。
莫尔甘从走到墙根底下,抬头报了职位和船队任务。
墙上没人回应。
弩机没动。投石机也没动。整面城墙像一座空壳,石头缝里塞满了暗色的苔藓,从墙根一直爬到垛口底下。
莫尔甘又等了一阵,重新报了一遍。尾尖在石面上敲了两下,短促的。
这支大地精军团是花了重金雇的,之前三个月送补给过来,交接从来没拖过这么长。可今天这地方不对。
城墙上那些士兵站得死紧,肩甲边角都在发抖,耳朵全朝着内城方向——好像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广场那头冲过来。
莫尔甘没回头去看船头的克劳苏娜。他把尾尖压稳了,等着。
克劳苏娜从粮船上站了起来。翼膜收拢在脊背两侧,尾尖从水面下提起来,水珠沿着鳞片往下滚。她声音不高,但贴着河面送到了墙根:“再喊一次。”
莫尔甘喊了第三遍。这次尾音没往上挑,就是平着落下去的陈述。
墙垛后面终于冒出了一颗头。灰绿色的皮,宽下巴,两只耳朵从头顶两侧竖起来,左边那只缺了上边一截。
他的目光从垛口上方垂下来,扫过码头上的莫尔甘,再越过他,落在克劳苏娜身上。声音很粗,咬字像在嚼什么硬东西:“契据上没写守城。”
克劳苏娜站在船头没动。她的竖瞳收了一下——这大地精的话本身没毛病,可他说的时候,眼睛避着她,一个劲往内城广场那边飘。
耳朵根压得贴了头皮,那是大地精心虚到极点的样子。他脑子表层还算清楚,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拖时间。
她还看见另一层东西:他反复往河道那边看,往船队来的方向看。那不是打探敌情的眼神,是一个人被关久了盯着出口看时才会有的那种饥饿。
“契据过期了。”那颗头又开口,“送我们走。不然加钱。”
风从隘口灌进来,把他那句送到每一条船上。
希诺菈的脑壳从粮船甲板边上的阴影里探出来。她蹲在船舷边,面前是座矮石烤架,铁钎上穿着半条魔化鳄鱼尾。烤架下面钉着两只恶魔,特制锁链勒进甲板。
一只是烬火魔,浑身裹着淡红的火,可那火比寻常暗了太多,仅存的一只手被锁链吊着,翻动铁钎时锁扣都嵌进肩膀的肉里。
另一只是岩鳞猿魔,胸骨塌了一块,鳞甲碎了大半,裂口里渗着黑血。烤架的热气扑在他敞开的胸口上,碎鳞边缘卷起来,焦臭一阵一阵往外冒。
他的爪子抠进甲板缝里,肌肉抽个不停,可他把整张脸别过去,把声音全压在嗓子底下,连喘气都撕成碎段。
希诺菈冲烬火魔叫起来:“糊了!你又烤糊了!废物。”
烬火魔往阴影里缩了缩,掌心的火苗一明一灭,噼啪的爆响夹在他自己吞回去的喘息里。他不敢说话,只把铁钎翻得更快。
旁边的岩鳞猿魔把钎尾按死在石面上,胸口碎鳞在热气里卷着翘起来,焦掉的那层皮贴在铁架边上,他咬紧了牙,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硬是把一声嚎咽了回去。
城墙上那颗头歪了一下,缺了半截的耳朵在风里发抖。
整颗头从垛口后面探出来,耳朵根颤得厉害:“翻两倍——不,三倍!要两条装满小麦的船,再给一条能载我们离开这鬼地方的船!”
克劳苏娜的尾尖在船板边上划了半圈。她又扫了一遍那指挥官的脑子——念头很清楚:高价、粮船、回程,像他自己算出来的。
可底下那股东西还在,缓缓地磨着,像河底的石头被暗流掀了一下。再往下还有一层更野的东西:他想跑。
“你想过回去以后大公怎么跟你算账?”
“世界这么大,”那颗头说,声音压不住抖,话赶话往外冒,“大地精又不是只有你们一家能雇。”
希诺菈拍了一下铁钎,晃着脑袋喊:“翻快点儿!你们两个存心跟我作对是不是?”
烬火魔把唯一能动的右手尽力伸长去拨火,掌心的赤焰窜出来舔着鳄尾底端。
岩鳞猿魔用掌根压住钎尾,滚烫的铁条贴着他碎鳞底下露出来的嫩肉,烫出一股一股的白烟,他颈侧的血管鼓得老高。
塌下去的胸骨口涌出一摊新血,可他还是不敢出声,只把牙咬得下颌上绷出几根青白的筋。
克劳苏娜静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右前爪,朝城墙伸平,张开爪子。“两船小麦。回程的船已经在着边了。派人下来数。”
城墙上那颗头缩了回去。过了几息,城门内侧响起铁闩抬起的声音,厚木门往里推开一道缝。
门开到一半的时候,墙垛后面露出那指挥官的脸,绷紧的下巴一下子松了,耳朵根往上抬了半指——像终于攥住了能把自己拽出这个坑的绳子。
希诺菈把铁钎往石架上一扔,嘴一撇:“哎呀呀,气死我了,好好一条鳄鱼肉让你们两个蠢货烤成这样,我还怎么吃啊。”
她尾尖在甲板边上拍了拍,末端拖着的暗影锁链跟着晃,细碎的金属声磕在木板上。烬火魔和岩鳞猿魔同时僵了,往石架底下缩。
希诺菈随手一甩尾,锁链梢头抽在岩鳞猿魔塌陷的胸口那道缝上。岩鳞猿魔猛地蜷起来,碎鳞底下涌出更多黑血,嘴里只漏了半声就给他自己咽了回去。
烬火魔把脸埋进膝盖中间,额头上的火苗暗了一暗,生怕下一鞭落到自己身上。
克劳苏娜偏过头,尾尖朝码头边点了点:“希诺菈。”
希诺菈抬头,腮帮子鼓着,声音含混:“干嘛?”
劳苏娜的尾尖往城墙那边偏了一下,“跟上去。等他们驶远了再动手。”
希诺菈嘴一撇:“比地精还黑心。就会使唤我。”她把铁钎往石架上一扔,从甲板边滑进水里。
尾尖最后一截切过水面,水痕合拢之前她已经贴着码头石壁滑进了城门底下那条暗渠。没入阴影的当口她回头极轻地笑了一声:“到了开阔水面上,他们连喊都来不及。”
码头上开始搬货。木箱从甲板上递下来,磕在石板地上咚咚响。大地精的守卫从城门后列队出来,在两旁站好,弩机弦还绷着,只是箭头从河面转过去对准了隘口里面。
两个大地精走上粮船的跳板,手里攥着计数的短棒。莫尔甘盯着他们的手——捻一下棒子,拨一颗珠子,抬头看一眼箱子,又低头重新拨。
克劳苏娜立在船头,尾尖搭在船板边悬在水面上方。竖瞳扫着那些搬动的箱子、码头上的卫兵、墙垛后面露出来的大地精肩甲,没动。
内城广场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石柱折断的声音,短促而干涩。声音不算太大,可那质地不对——像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带着没封住的气流挤上来。
克劳苏娜的尾尖在水面上悬了半息。那股阴冷的震动她也接到了,和河道深处的暗影残留同一股味儿。
城门里面是一条短甬道。甬道那头是内城广场,石板地面被踩得发亮,缝隙里嵌着干死的苔。广场后面是议会大厅的入口,石门半开着。
克劳苏娜踏进广场的时候,尾尖先触到石板,然后是后肢,再是前爪。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了。
议会大厅门口的台阶上横着一团东西。暗的,蜷着的,身上覆着细密的鳞片,在暗红天光里几乎不反光。
有成年恐魔那么大,四肢收在躯干两边,下巴搭在台阶边缘上,一动不动。那团身子刚好堵住了议会大厅唯一的入口,两侧石墙塌了,要过去只能从它上面翻。
克劳苏娜瞳孔一缩。她抬起前爪,指尖凝出一小团碎电光,在收缩的瞬间弹了出去。
弧光切过广场上空的空气,正砸在那团东西的鳞面上——没有爆,没有散,就那么被吞了,像水滴进干土。
克劳苏娜冲了出去。尾尖在石面上拖出一道弧线,第三步的时候后肢已经蹬碎了脚下石板的一角。
那团东西抬起了头。鳞片从颈侧翻卷起来,露出一双眼睛——一只绿,一只红,在暗红天光里像两块烧过了头的炭,外头灰了,里头还剩着热。
那双眼睁开的瞬间,瞳底深处流过一道微光,像熔铁从底下翻上来一下又沉回去。
他的目光从台阶上落下来,落在克劳苏娜冲锋的路线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跑了太久的猎物,终于收网了。
“我就是在这儿睡个午觉,当个听话的看门人,等你来到我跟前来。”拔扎戈说。
他的声音从恐魔的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不属于这具身体的回响,尾音拖得松垮垮的,“你不会介意吧,女士。”
克劳苏娜没答话。颌骨已经张开了,齿列在暗光里排成两排交错的弧线。
她合拢牙齿的时候咬了个空。那团东西在她下颌闭拢的一瞬间向内塌缩,像被抽掉了骨架的皮袋子,边缘卷起来、收紧、消失,留下一个正在慢慢合拢的阴影裂隙。
克劳苏娜的尾尖在石面上猛地绷直了——她已经知道了。可前爪已经踩进了裂隙边缘,暗影从接触面攀上来,裹住牙齿,然后把她整个人拖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