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的废弃灰矮人矿堡,一半嵌在山体里,一半露在外头。一丈厚的石墙被深渊风沙磨得圆滚滚,看着饱经沧桑,实则硬得像块铁疙瘩。
唯一的出入口是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铁条缝隙里凝着暗红血痂,那是猪头人士兵留下的痕迹,干涸发硬,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维兰瑟就站在门后,头顶的荆棘鹿角蔫巴巴垂着,藤蔓枯黄打卷,活像被严霜啃过的野草。
她的右前腿肿起一大块,皮肉泛着青紫,每挪一步都牵扯着骨头疼,可她硬是挺直身子,半步没挪。
不是不想歇,是不敢歇。
她这根主心骨要是倒了,身后九百多号残兵,心气也就彻底散了。
五千人马拼杀到现在,三千豺狼人骑兵只剩不到六百,两千猪头人长矛兵也堪堪余下三百出头。
所有人身上都挂着伤,战甲破洞百出,弯刀卷了刃,长矛弯了杆,狼狈不堪。箭矢早早用光,疗伤药剂见了底,就连最普通的粗布绷带,都再也找不出半条。
重伤员被安置在矿堡深处的地窖,断断续续的呻吟顺着石缝飘出来,幽幽的,听得人心里发沉。
轻伤的士兵全都贴着墙根瘫坐,攥着武器死死盯着门外的浓雾,一个个哑着嗓子,谁也说不出话。
昨夜连夜嘶吼冲锋,喊得太久,所有人的嗓子都彻底废了。如今偌大一座矿堡,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压在每个人肩头。
铁门缝隙外,灰白色的浓雾翻涌不休。雾里数不清的暗黄色眼珠忽明忽暗,像成片将熄的鬼火。
外面的恐魔压根不急着强攻,就这么慢悠悠围着,打算活活把堡里的人困死,耗光粮草,熬死伤员,最后等着他们主动走出这最后一处庇护所。
维兰瑟眉头微蹙,满心都是解不开的疑团。
吉斯克耗费四十天,动用数万苦力挖出三百里连环壕沟,沟底毒刺密布,沿线了望塔架满弩炮与投石机。
猪头人、豺狼人轮班值守,鹰身女妖更是两小时一轮空中巡逻,整片领地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飞鸟都难随意穿行。
可拔扎戈和数千恐魔主力,就跟凭空变出来似的。壕沟完好无损,塔楼警报一声没响,空中侦察也毫无察觉,这群魔物悄无声息摸到眼皮底下,布下死局。
还有失联的吉斯克。
通讯断了一天一夜,她接连放出求援信号弹,血色火光穿透浓雾,却始终石沉大海。
她太了解吉斯克了,对方绝不可能弃队友于不顾,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也被拦在了外面,自身难保。
这根本不是魔物反扑,分明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圈套。
就在这时,门外此起彼伏的恐魔低吼,猛地掐断了。
前一秒还嘈杂一片,下一秒就死寂得诡异。漫天浓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接着硬生生从中间撕裂开来,露出一条空荡荡的通道。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震动越来越沉,不像是千军万马奔跑,反倒像是整座山峦在缓缓挪动。
“昂——!!”
一声雄浑霸道的龙吼炸响在荒原上空,龙威铺天盖地压下来。矿堡外围几头离得近的恐魔当场腿一软栽倒,四肢抽抽搭搭,口吐黑沫,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厚重的雾墙被吼声撕开一道巨大裂口,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黑影,如同闪电般冲了出来。
是黑龙。
她的鳞片黑得纯粹,仿佛能吞掉周遭所有光线,体型比萨卡维略小,可气场半点不输。
巨大的龙翼一展,半座矿堡都被笼罩在阴影里,金红色竖瞳灼灼发亮,像是两块烧红的铁板,嘴角咧出一个张扬的笑,尖利的龙牙闪着寒光。
“哈哈哈哈!里面缩着的小家伙们,是不是快撑不住啦?”
爽朗又带着几分疯劲的笑声滚过原野,“本太奶奶——哦不对,伟大的克劳苏娜驾到!都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维兰瑟鹿角轻轻一颤,认出了来者。
战神教会的红衣牧首克劳苏娜,整个大公领出了名的混不吝,惹事能力一流,打架更是疯起来没边。
平日里看着不靠谱到极点,但此刻望见这道黑色龙影,维兰瑟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一丝。
克劳苏娜身后,被撕开的雾隙里接连窜出十二道龙影,各色鳞甲在天光下闪闪发亮,十二头巨龙次第盘旋升空,姿态各异,气势十足。
两白、两红、两绿、两青铜、两黄铜,再加一头赤铜龙,清一色的大师阶强者,全是阿哥瑞克巨龙学院刚毕业的新人。
十三条巨龙齐聚荒原,光是这股阵容,就足以让整片区域的魔物胆寒。
克劳苏娜压根不等队友休整,翅膀一振,率先俯冲下去。她瞄准了下方干涸河床里扎堆的三百多头恐魔,那一片暗黄色眼珠挤成一团,活像扎堆的萤火虫。
不同于寻常龙族张口就喷龙息,她喉咙里慢慢亮起一团刺目白光,那不是火焰,是跃动的雷霆。光芒越来越盛,晃得人睁不开眼,同时一句祷词顺着风传了过来。
“战神啊,请化为雷霆——”
维兰瑟有些意外。谁能想到,这位整天吊儿郎当、连圣典都懒得翻的红衣牧首,真的会当众念起战神祷词,还用圣力引动了雷霆之力。
下一刻,白光轰然炸开!
万千道雷丝交织成巨网,严严实实地罩住整片河床。雷光不劈一下就走,反倒顺着恐魔的甲壳缝隙、眼窝、口鼻钻进去,在它们体内肆意肆虐。
短短十息,三百多头凶蛮的恐魔就被彻底净化,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只余下一捧细灰,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克劳苏娜低空掠过上空,金红的眼睛扫过战场,嗓门依旧洪亮:“下一批,速来!”
其余十二头巨龙立刻分头行动,各自亮出看家本领,场面热闹又有章法。
两头白龙率先吐出极寒吐息,寒气贴着地面席卷而过,所到之处泥土冻裂,枯草挂上厚霜,奔逃的恐魔当场被冻成冰雕,风一吹就碎成冰渣。
红龙走的是精准打击路线,一道道凝练的火柱如同长矛飞射,一头魔物对应一道火光,火焰钻进体内便轰然爆炸,炸得对方尸骨纷飞,落地只剩焦痕。
绿龙慢悠悠悬在半空,周身飘出翠绿色毒雾,像细雨般洒落。这毒物看着柔和,杀伤力却极其歹毒,沾到身上的恐魔浑身甲壳起泡溃烂,疼得满地打滚,最终无力倒地。
青铜龙和黄铜龙是绝佳搭档,前者搅动气流,把四散逃窜的恐魔统统卷到一处;后者喷出琥珀色黏液,落地瞬间凝固,将魔物封在透明的“牢笼”里。
被困的恐魔在里面又抓又挠,却始终逃不出来,只能坐以待毙。
唯独那头赤铜龙最为安静,全程安安静静悬在高空,不声不响。偶尔俯冲一瞬,龙爪轻轻一探一收,一头恐魔的头颅便应声落地,动作利落得如同摘果子,全程不带半点多余动作。
十三头巨龙联手清场,残余恐魔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克劳苏娜飞到最高处,没心思搭理这些小喽啰,一双锐目穿透层层薄雾,死死锁定那团不断游走的灰白雾气。
拔扎戈就藏在里面。
雾气时而聚成巨狼形态,时而散作漫天暗影,无处不在,却又抓不到实体。每一头恐魔死去,都会有一缕黑烟飘进雾里,显然这些魔物,不过是它用来积蓄力量的“养料”。
“躲了这么久,该现身了吧?”
克劳苏娜身形一拧,以诡异的螺旋姿态俯冲而下,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右翼萦绕着赤红的神圣光芒,那是红衣牧首的专属权柄,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圣光,到了她这儿,用得随心所欲。
雾气剧烈翻涌,拔扎戈也不再躲藏,凝聚身形迎面而上。它的轮廓不停变换,狼、蛇、人形反复切换,唯有那双暗黄色的眼睛,始终透着阴冷。
俯冲途中,克劳苏娜周身鳞甲、血脉尽数共鸣,再度高声吟唱祷词:“战神啊,请惩戒这黑暗——”
红白色的光芒从她全身爆发开来,整头黑龙化作一颗坠落的流星。
拔扎戈掀起滔天暗影巨浪,裹挟着腐臭气息与亡魂哀嚎,正面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相互吞噬、彼此消解,最终一同归于虚无。
克劳苏娜硬生生冲破能量对冲的中心,翼膜被阴影撕开一道大口子,鳞甲上布满焦痕,眼底也渗出了血丝,模样狼狈,气势却半点没弱。
她喘了口气,沙哑着嗓子吐出短短五个字:“雷霆·裁决。”
没有祷词,没有铺垫,纯粹属于她的力量倾泻而出。一道白色雷霆从她体内迸发,穿透所有阴影伪装,直直钻进拔扎戈的形体之中。
尖锐的啸声陡然响起,刺耳得让在场所有人耳膜刺痛,纷纷捂起耳朵。拔扎戈变幻的轮廓猛地收缩,随后像一缕青烟般彻底消散,彻底消失在了这片天地间。
失去主人操控,漫天灰白雾气也渐渐变淡,慢悠悠朝着远方散去。
克劳苏娜悬在半空,大口喘着气,眼角的血珠顺着鳞片滑落。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低声呢喃:“成了,正式踏入传奇阶了。”
从今往后,天地间的雷霆,都由她随心号令,再也不需要借助祷词与仪式。
矿堡的铁门缓缓推开,维兰瑟走了出来。伤腿依旧隐隐作痛,鹿角的藤蔓慢慢重新染上绿意,她依旧站得笔直,抬眼看向半空的黑龙。
“你再晚来一会儿,就不要来了。”
克劳苏娜收敛龙形,落在地面化作龙人模样。身形壮硕,深灰色鳞片点缀在关节处,金红色竖瞳依旧醒目。
她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的嬉皮模样:“害,路上被一堆杂碎拦路,堵了好一阵子,没办法嘛。”
维兰瑟懒得跟她贫嘴,直入正题:“堡里还有九百多名伤员,有药剂吗?”
“小事一桩。”克劳苏娜手腕一翻,空间戒指里滚出一个木桶,“战神教会特供好货,一瓶顶普通药剂十瓶,放心用,反正不是我掏腰包。”
木桶落地稳稳当当,维兰瑟用蹄子掀开盖子,里面摆满装着红色药液的水晶瓶。她叼起一瓶咬开瓶塞饮下,暖流瞬间流遍全身,腿部的痛感消减大半,萎靡的藤蔓也彻底舒展开来。
休整片刻,她再次开口:“吉斯克在哪?”
提到正事,克劳苏娜脸上的玩笑神色淡了几分,蹲下身戳了戳脚下的泥土:“拔扎戈不止围了你这边,整片运河东岸都被它的阴影领域封死了。
吉斯克的主力被拦在壕沟外面,一步都挪不动。你之前靠地脉、根系传讯的法子,也被阴影彻底切断,信号根本传不出去。”
“单凭它自己,做不到这种地步?”维兰瑟追问。
“那当然。”克劳苏娜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它就是个前台打手,背后有人暗中帮忙,给它输送力量、布置陷阱。”
“人呢?”
“察觉到我闯进来,早就溜之大吉了。”她撇了撇嘴,“不过痕迹还在,想跑可没那么容易,我早晚把人揪出来。”
维兰瑟沉默片刻,郑重地看着她:“多谢。”
这句道谢让克劳苏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哈哈,多大点事。不过下次可别再把自己逼进死胡同了,我可没法次次都赶过来救场。”
说罢,她转身走向正在清扫残敌的龙群。
拔扎戈一死,剩下的恐魔早已军心溃散,十三头巨龙慢悠悠收割战场,气氛也不再紧绷。
克劳苏娜没有上前帮忙,独自站在原地,指尖捻起一缕跳动的金色电弧,玩了片刻,才握拳将雷光敛去,轻声笑道:“传奇阶,体验还行。”
风从远方的碎星海峡吹过来,吹散了最后的雾气与血腥味。笼罩沐河平原许久的阴影,终于彻底褪去。
维兰瑟望着这片重见天光的荒原,心中清楚:恐魔之乱算是画上了句号,但幕后黑手还藏在暗处,这场风波,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