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枯骸淤沼回来之后,萨卡维在炼狱火山的洞穴里趴了整整三天。
左翼根部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每次扇动翅膀时还会隐隐作痛。他不在乎这个。他在乎的,是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野心和贪婪,而他,需要一把钥匙。
灵魂监狱。
绯诺要的是那里的囚徒。萨卡维不知道监狱在哪,不知道里面关着谁,不知道典狱长是什么东西。
他只知道一件事:龙之传承里提到过那个地方。只有一句话——“72号位面最深处,囚禁着连深渊都不愿接纳的灵魂。典狱长的名字已被遗忘,因为见过它的人,灵魂都不再属于自己。”
连龙之传承都不敢多写。
萨卡维不是莽撞的雏龙了。他不会像十几岁时那样,单枪匹马冲进一个连传奇阶战士都未必能活着出来的地方。
自己需要帮手。不是卡拉瓦那种只会执行命令的工具,是有脑子、有手段、而且在必要时刻可以毫不犹豫抛弃的,合作伙伴。
而在这个位面,能提供这种“合作伙伴”的地方只有一个。
寂静枯原的后方据点。
萨卡维飞了五天。
前三天在72号位面境内。他贴着云层下方飞行,避开地面上的恶魔聚集地,也避开天空中偶尔出现的叛魂魔巡逻队。越往南,地貌越荒凉。
黑色的岩浆岩逐渐被灰白色的粉尘取代,空气中硫磺味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像陈年骨灰的气息。
第四天,他穿过了一道天然的位面裂隙。
裂隙很窄,只容一条龙侧身通过,但内部的空间通道出乎意料地稳定,当他从裂隙另一端钻出来时,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
天空不再是暗红色的,是一种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灰蓝色,像冬日清晨的薄霜。
地面上没有硫磺荒漠,没有岩浆河,只有一望无际的灰白色枯原,龟裂的泥土、干涸的河床、偶尔几丛灰褐色的、像铁丝一样坚硬的灌木。
这就是寂静枯原。
72号位面的一片“飞地”,被天然的空间屏障与主大陆隔开,深渊气息稀薄得多,秩序能量勉强能在此立足。
联军选择这里建立前进基地,不是因为它战略位置好。恰恰相反,它偏得离谱,而是因为只有在这里,普通士兵的防护法术能撑过三天。
萨卡维降低高度,贴着枯原表面滑行。地面上的龟裂纹像一张巨大的、干裂的嘴,无声地张开着。他飞了大约两个小时,终于在地平线上看到了建筑的轮廓。
那不是城墙,是据点。
艾索斯帝国的百万大军正在寂静枯原深处与恶魔血战,但萨卡维不打算去前线。他要去的,是后方那个被各种势力挤得水泄不通的临时据点,一个由帐篷、板房、兽皮棚子胡乱拼凑起来的、臭气熏天却又生机勃勃的“城市”。
这里没有名字。人们只管它叫“营地”。
营地占地极广,从空中看去像一块灰色的补丁,死死地贴在灰白色的枯原上。没有统一的规划,没有整齐的街道,只有无数个自发形成的区块挤在一起,像一堆被胡乱堆放的积木。
帝国军队的补给仓库占据了营地的中心区域,四周被高墙和箭塔保护着。高墙外面,才是真正的“营地”——冒险者、商人、佣兵团、情报贩子、逃兵、逃犯……什么人都有。
萨卡维在营地外五里处降落,变成龙人形态。
他穿着一件暗灰色的旅行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黑色的、布满细碎鳞片的下颌。腰间挂着一柄不起眼的短剑,不是为了战斗,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来者不善”。
他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枚黑铁徽章,别在斗篷内侧。那是罗森帝国的封臣徽章,证明他是“罗森帝国世袭公爵,萨卡维·凯尔西斯·多米娜”的使者。
合法身份。在帝国的地盘上,这玩意儿能让守卫的矛尖偏开几寸。但也仅此而已,五色龙的名声在这片营地里,比恶魔好不了多少。
他沿着一条被车轮压出的土路走向营地。路上行人很多,人类的商贩赶着驮兽、矮人的矿工扛着镐头、几个穿着光明教会袍服的牧师匆匆走过、一队精灵游侠沉默地在路边休整。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在营地里,藏头露尾的人太多了,多到没人有空去猜你兜帽下面是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里不属于任何人的“家”。它是战场的前厅,是生与死之间的那间候诊室。
营地的入口没有门。只有两根被熏黑的木桩,木桩之间挂着一面破旧的帝国旗帜,白蔷薇的图案已经被风沙和血渍磨得模糊不清。两个帝国士兵靠在木桩上,铠甲上沾满了灰尘,眼睛半闭着,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萨卡维从他们面前走过时,左边的士兵睁开了一只眼。
“牌子。”
萨卡维把封臣徽章亮了一下。士兵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萨卡维兜帽下隐约可见的黑色鳞片,眉头皱了一下。
“黑龙?”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罗森帝国的黑龙。”萨卡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士兵沉默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进,别惹事,惹了事没人会帮你收尸。”
萨卡维把徽章收好,走进营地。
营地内部比他预想的更乱,也更热闹。
主干道,如果那些被车轮碾压出来的、坑坑洼洼的泥土路能叫主干道的话,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
卖恶魔甲壳的、卖深渊矿石的、卖附魔武器的、卖治疗药剂的、卖情报的、卖奴隶的、卖身体的……应有尽有。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香料、汗臭、血腥和粪便的混合气味,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泔水。
萨卡维沿着主干道往里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
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卓尔精灵。
在整个多元宇宙中,如果说有哪个种族既擅长暗杀、又不排斥与黑龙合作,那只有卓尔。他们对善恶没有执念,对秩序没有忠诚,只有利益和力量。
而且,他们有遍布整个位面的情报网络,关于灵魂监狱的消息,从帝国嘴里撬不出来的东西,从卓尔嘴里未必撬不出来。
洛瑟恩联盟,那个由数十万个卓尔城市组成的庞大组织,这次派来了数万人。名义上是“协助帝国讨伐深渊”,实际上谁都清楚,他们是来捞好处的。
帝国不但默许了她们的存在,更勉为其难的承认了其守序阵营的身份,因为地底深处的夺心魔主脑才是所有人共同的敌人,没有人想看到它们重返地表。
萨卡维在营地东北角找到了卓尔的区域。
这里和其他区域明显不同。没有嘈杂的摊位,没有乱扔的垃圾,连空气都比别处干净。
几顶黑色的、用某种吸光材料制成的帐篷围成一个半圆,帐篷之间的空地上铺着深紫色的地毯,地毯上摆着一张低矮的长桌,桌上放着茶具和一盏熏香,两个卓尔精灵坐在长桌两侧,正在低声交谈。
她们的皮肤是那种典型的、被地底世界漂白过的深灰色,头发银白,眼睛暗红。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皮甲,腰间挂着细剑和匕首,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喝茶。
萨卡维走近时,其中一个卓尔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扫了他一眼。没有惊讶,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专业的审视。
“龙裔?”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卓尔特有的、像丝绸摩擦般的质感。
“龙人。”萨卡维说。他没必要隐瞒鳞片,在卓尔面前,遮掩反而显得心虚。
“来意?”
“找你们箴言公会的人。”
卓尔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箴言公会,黑渊议会七个议员之一——提卢恩旗下的暗杀组织。
业务遍布整个多元宇宙,从刺杀政要、窃取情报到颠覆政权,只要钱到位,没有他们不接的活。
萨卡维找他们,不是要杀人,要杀人的话他自己动手更快。他找他们,是要情报。
关于灵魂监狱的情报。
“谁介绍你来的?”另一个卓尔开口了。她的声音更冷,像刀刃划过冰面。
“没人介绍。”萨卡维说,“我自己找来的。”
两个卓尔对视了一眼。第一个开口的卓尔站起身,走到萨卡维面前,抬头看着他,龙人形态下的萨卡维比她高出两个头,但她没有任何仰视的意思。
“箴言公会不接待散客。”她说,“想找我们做事,需要黑渊议会的推荐信,或者至少一位议员的担保。你都没有。”
“我有一笔交易。”萨卡维说,“能让你们在72号位面的据点扩大一倍。”
卓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的表情。
“扩大一倍?”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知道我们在72号位面有多少人吗?”
“不知道。”萨卡维说,“但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
“一个远离夺心魔触手的、完全由你们控制的据点。”
两个卓尔同时沉默了。
萨卡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在卓尔面前,话说得越多,谈判的筹码就越少。他只需要把饵抛出去,剩下的,等鱼自己咬钩。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第一个卓尔转过身,走回长桌旁,和同伴低声说了几句话。萨卡维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卓尔用了一种加密的喉音,连龙类的听觉都无法破解。
过了大约半分钟,第一个卓尔重新站起来,走到萨卡维面前。
“箴言公会在这个位面的负责人,今晚会在营地东侧的‘暗羽酒馆’见一个人。”她说,“你可以在那里等。但不保证他会见你。”
她递给他一枚黑色的、刻着蜘蛛纹章的小徽章。
“拿着这个,酒馆的人不会拦你。”
萨卡维接过徽章,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身后传来卓尔的声音:“龙人,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箴言公会吗?”
萨卡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知道。”他说,“因为你们的交易,从不留活口。”
他继续往前走。
暗羽酒馆在营地东侧的一条小巷子里。
没有招牌,没有门匾,只有一扇被烟熏黑的橡木门。萨卡维推门进去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是壁炉的热,是人多到空气都无法流通的那种闷热。
酒馆不大,十几张桌子挤在一起,坐满了各种种族:人类、矮人、半身人、几个灰矮人矿工、一队精灵游侠、甚至还有一个浑身长满蓝色鳞片的龙裔,大概是某个金属龙派来的斥候。
没有人抬头看他。在这种地方,多看你一眼,少看你一眼,都可能意味着麻烦。
萨卡维走到吧台前,把卓尔给的徽章放在台面上。吧台后面是一个独眼的人类老头,他看了徽章一眼,什么也没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陶杯,倒了一杯暗红色的酒,推到萨卡维面前。
“等着。”老头说。
萨卡维端起酒杯,走到角落里一张空桌前坐下。他没有喝酒,在陌生的地方,喝陌生人给的酒,是蠢货才会做的事。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斗篷的兜帽压得更低,只露出一双竖瞳,透过兜帽的缝隙扫视着整个酒馆。
他在等。
酒馆里的人来来去去。一队矮人矿工吵吵嚷嚷地灌着麦酒,一个人类法师在角落里翻阅一本厚重的法典,两个半身人在玩骰子,赌注是一小袋银币。
角落里,几个穿着帝国制式轻甲的士兵正在和一个商人模样的人低声交谈,似乎是在倒卖军需物资。没有人看起来像是“箴言公会的负责人”。
但他不急。
到了后半夜,酒馆里的人渐渐少了。独眼老头开始擦杯子,矮人矿工歪歪倒倒地离开了,人类法师合上法典,起身走了出去。那几个倒卖军需的士兵也散了,临走时还笑嘻嘻地拍着商人的肩膀。
最后,酒馆里只剩下萨卡维,和角落里一个一直背对着他的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萨卡维能看到她的手,纤细、苍白,指尖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一只蜘蛛纹身的尾端从袖口露出,沿着手背蜿蜒到指根。
是卓尔。
“等了一晚上,不累吗?”那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质感。她没有转身,只是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像在欣赏杯中酒的色泽。
“不累。”萨卡维说。
“箴言公会不接来历不明的单子。你是谁?谁介绍你来的?”
“萨卡维。1872号位面的黑龙领主。罗森帝国世袭公爵。没人介绍,我自己找来的。”
那人终于转过身来。
兜帽下是一张典型的卓尔面孔,尖耳、银发、暗红色的眼睛。但她的左脸有一道细长的、从眉梢延伸到下颌的伤疤,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狠狠划过。
她没有遮掩它,甚至没有用粉底遮盖。那道伤疤让她本来就冷硬的面容多了一种危险的、生人勿近的味道。
“黑龙领主?”她上下打量着萨卡维,嘴角微微翘起,“在帝国据点里说这种话,你胆子不小。”
“帝国的人认不出我。”萨卡维说,“而且我有合法身份。罗森帝国的封臣徽章,在万神殿的档案里查得到。”
“查得到是一回事,欢迎是另一回事。”卓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五色龙在这里的待遇,比恶魔好不了多少。”
“所以我没去找帝国的人。”萨卡维说,“我找的是你们。”
卓尔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来找箴言公会,要什么?”
“情报。”
“什么情报?”
萨卡维沉默了几息,然后说:“灵魂监狱。”
卓尔的手指停住了。酒杯在她指尖悬了半秒,然后被她轻轻放在桌上。
“你知道你在打听什么吗?”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萨卡维注意到,她的手缩回了斗篷里,那是摸武器的预备动作。
“知道。”萨卡维说,“72号位面最深处,囚禁着连深渊都不愿接纳的灵魂。典狱长是半神阶的恶魔,见过它的人灵魂都不再属于自己。”
“知道你还敢打听?”卓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不带伪装的兴趣,“你要那里的灵魂?你疯了。半神阶的恶魔,连帝国的吉伦王子都不敢轻举妄动,你一个传奇阶的黑龙——”
“我没说要自己动手。”萨卡维打断她,“我需要情报。监狱的位置、典狱长的弱点、进出监狱的方法。箴言公会做情报生意,开个价。”
卓尔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友善的笑,是那种“你很有意思”的、带着危险信号的笑。
“箴言公会不做赔本的买卖。”她说,“情报我有,但你要用什么来换?”
“72号位面的一个据点。”萨卡维说,“一个你们能完全控制、不受帝国和恶魔干扰的据点。就在枯骸淤沼附近。”
卓尔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具体位置?”
“等我拿到灵魂监狱的情报之后。”萨卡维说,“先付定金,货到付尾款。”
卓尔沉默了几息。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萨卡维桌前,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萨卡维能听见。
“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在这里等我。如果上面同意做这笔生意,你会见到我。如果不同意……”她直起身,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你就当今晚只是一场无聊的梦。”
她转身,走向酒馆的后门。门在她身后关上的瞬间,萨卡维注意到,她走过的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脚印,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萨卡维端起那杯一直没有喝的酒,倒在地上。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门,走进了寂静枯原冰冷的夜风里。
营地的夜晚没有星光。灰白色的枯原在黑暗中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坟场,远处的帝国军营方向隐约传来战鼓声,不是进攻,是换防。
百万大军的呼吸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低沉、缓慢、永不停歇。
萨卡维站在暗羽酒馆门口,竖瞳倒映着远处营火跳动的光。
他需要的不是耐心,是信标。而信标,在绯诺手里。绯诺要的是灵魂监狱里的囚徒。灵魂监狱的情报,在卓尔手里。
卓尔要的是一个据点。
萨卡维的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线森白的利齿。
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是别人的筹码,每一环也都是他的筹码。他只需要把这根链条,拉到足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