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坠星滩头空气异常灼热,混杂着海腥、硫磺、焦油与未散尽的血肉腐臭,却依然挡不住人群的喧嚣。
蜥蜴人船队,十余艘低矮狭长、船壳覆盖着防魔涂料的快速运输舰,正挤在临时拓宽的简陋栈桥旁。
没有大型起重机,只有粗陋的木制滑轮组和无穷无尽的肌肉。猪头人苦力们喊着低沉的号子,赤膊上阵,汗水在他们灰黑色的皮肤上冲刷出泥泞的沟壑。
沉重的木箱、用兽皮包裹的捆扎物、以及装着活物的覆网铁笼,正从船舱里被拖拽出来,沿着跳板滚下,或直接用绳索吊放到浮动筏上,再拖拽上岸。
天空偶尔有远方恶魔飞过,箭塔射来的零星燃烧箭划过天际,或被滩头新建的防空弩炮拦截。
几头驯化的、体型如小象般的深渊巨蜥正不安地喘息着,它们是活体吊车,用粗壮的尾巴和脊背协助拖曳,最沉重的攻城器部件。
身穿黑皮甲、手持淬毒吹箭的蜥蜴人水手在船舷和栈桥上警戒,冰冷的目光扫视着海面和天空,提防来自水下的恶魔的突袭,或隐形渗透者。
岸上迅速形成了几座分类堆积的小山。
闪烁着寒光的铁矛头成捆堆放,一箱箱箭头和弩矢被匆匆点验。密封的硬面饼桶、成串风干的海带鱼(一种耐储存的无刺鱼类),以及桶装的淡水。
覆盖着防水布的奇异形状物体、散发微弱蓝光的魔法符文箱,由随军术士亲自看管、以及一些不断发出沉闷撞击声的木笼,这里面是补充的战争野兽。
吉斯克站在滩头一处稍高的黑石堆上,这里能俯瞰整个卸货区域和远方烟雾缭绕的恶魔防线。
他身上的板甲多了几道新的灼痕,但依旧挺直。蜥蜴人船队的负责人影爪正快步走来。
影爪的体型比普通蜥蜴人更精干,鳞片是暗哑的深绿色,近乎黑色。
他没有穿厚重盔甲,而是一套贴身的、镶嵌了消音软垫和水生皮质的外袍,腰间挂着一串用于通讯的骨哨。
他的眼睑缓慢地眨动,透露出长途航行后的疲惫与固有的谨慎。
影爪以嘶哑但清晰的通用语,右爪抚胸,行了一个简洁的礼节。
“吉斯克元帅,大公的意志随浪而至。‘黑潮’舰队指挥官,影爪,向您交付第一批补给。
海路并不安宁,我们损失了‘潜行者号’,它在后面,被深渊暗涌和……某种触手拖了下去。”
吉斯克:(黄褐色的眼睛扫过影爪,微微点头,声音粗糙直接)“损失记下了,会从战利品里补。大公的信和清单。”
影爪从怀中取出一枚密封的金属筒和一张防水兽皮卷轴。
吉斯克先快速扫了一眼信,上面是内务院的符文印章,和简短军需调拨命令。随即展开卷轴,影爪在一旁同步进行口头汇报,语速快而平稳。
“以下是主要物资,按您的优先等级排列:
第一,维持生命的军粮三千五百桶,足够当前兵力十五日全额配给,但前提是您不能再接收更多‘嘴巴’。
净水符文石两百枚,每枚可净化十吨咸水或毒水。医用绷带、止血苔藓、抗毒血清共四十箱。
烈酒只有五十桶,武备部明令,不得在攻破外墙前超额配给。”(他瞥了一眼吉斯克,后者只是哼了一声)
第二,攻城武器,标准箭矢十二万支,重型弩矢八千,投石机用标准石弹三百颗。替换的弓弦、弩臂、投石机扭力筋腱共八吨这是工匠工会特别要求的。
另外,您要的‘特殊弹药’:灌注了圣火的爆裂罐五十个,强酸陶瓮两百个。但冷冻符文箭只有一百支,制作它们的冰霜法师在上个月的内讧中死了三个。”
第三,用于‘啃石头’的: 攻城塔外层护板用的铁木板材够组装两个半标准单位。地道支撑用的速凝岩柱三百根。
黑火药(地精工兵总监再三警告要小心存放)五吨。还有……(他压低声音)那东西,三罐,用深渊寒铁密封着,存放在‘深渊之息号’最底层的铅室,需要您的亲卫和术士长一起去解锁接管。”
第四,活物与‘眼睛’: 补充的地狱战犬两百头,已经注射了镇静剂,关在笼里。侦察型翼龙二十只,状态良好,但需要一天适应这里的硫磺空气。
最后,(他指向几个被小心翼翼抬下来的、蒙着黑布的笼子)‘幽影蝙蝠’ 一打。它们能潜入缝隙,探测魔法波动和生命回声,但极其脆弱,需要活鼠喂养。”
影爪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更远处正在组装的投石机。“清单上的东西,我们运来了大约七成。
风暴、恶魔的空中骚扰、还有海面下越来越活跃的东西……航道在变窄,元帅。大公让我转告,下一次补给,要么在一个月后,要么在您拿下‘晶角湾’港口之后,那样我们就能直接靠泊,而不是在这片暴露的滩头玩命。”
吉斯克卷起清单,金属爪套捏得它嘎吱作响,他望向恶魔防线后那隐约的港口轮廓,眼中闪过计算的光芒。
“告诉大公,一个月太久了。二十天内,我会让他的人在港口卸货。这些物资……特别是箭矢、筋腱和那三罐‘东西’,会用在合适的地方。”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下。“影爪,你的船队休整一晚。明天黎明前,我要你的人配合我的一次佯动,把恶魔的注意力吸引到海上去。做得到吗?”
影爪的眼睑又缓慢地眨动了一次,那是蜥蜴人表示接受与理解的方式。“如您所愿,元帅。‘黑潮’善于制造混乱。”
“回去禀告大公,蜥蜴人的鳞片,只配在内河里反光。你们这几条运输船,能活着穿过墨渊海,不是有多大本事,是深渊暂时闭上了眼睛。
若还想有下一次补给,等我把晶角湾拿下来。那里栖居着‘蟹人’,被深渊浸透的甲壳种,天生就是远洋的骨头。他们恨恶魔,但也绝不会向陆上的统治者低头。
等我肃清这座遗迹,请大公亲自来一趟。那群畸变的螃蟹,需要有人用它们听得懂的语言……谈一谈。”
“您的意志,我会完整带回。” 影爪的眼睑缓慢地垂下又抬起,鳞片在海岸的惨淡光线下泛着潮湿的冷光。
“临行前,大公还有一句话托付于我‘拜龙教的影踪,已在碎星海峡的迷雾中浮现。吉斯克,用你的爪牙与谋算,拖住他们的步伐。那座遗迹的门,绝不能在一个月内为他们敞开。’”
“哼,看来这堆破石头底下埋的,不只是恶魔的臭气。” 吉斯克的爪子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目光越过影爪,投向遗迹群深处缭绕的紫黑色雾霭。
“拜龙教那群藏头露尾的蜥蜴爱好者也想来分一杯羹?难怪我总觉得有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这片滩头。”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尖牙,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猎食者宣示领土的警告。
“告诉大公,他的意思我明白了。一个月?好。在这片战场上,时间的长短由我的战鼓和他们的血流速度来决定。
拜龙教的人,最好习惯在迷宫外围兜圈子,因为我会让每一条看似通往遗迹的路,都变成需要拿命来填的壕沟。”
海风卷来硝烟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仿佛品尝着即将到来的残酷。
“秃鹫们愿意在天上盘旋,就让他们盘旋。但第一个踏进废墟的,只会是我和我的战士。至于里面的东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计算,“等它到了我手里,自然知道该属于谁。”
…………
“诸位,今天召集你们,是因为我们的‘后院’里溜进了不请自来的客人。”吉斯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爪中拈着一截灰白色的枯枝。
“根据斥候昨晚冒死带回的情报,拜龙教的活动痕迹,已经出现在了我们侧翼的峡谷地带。”
他将那截树枝轻轻放在粗糙的战术地图上,与代表恶魔防线的标记并列。
“这可不是普通的枯枝。它来自一种‘苍白吮魂树’。在我们脚下的裂石大陆,它根本不可能存活。”
他环视着帐中沉默的将领们,目光锐利。“但它现在出现在了离我们营地不到三十里的地方,这意味着什么,你们都应该清楚。”
“那群崇拜鳞片的学者兼盗墓贼,他们的鼻子比鬣狗还灵。恶魔的臭气没能挡住他们,我们的战线恐怕也没被他们放在眼里。”
他微微前倾,阴影落在扭曲的树枝上。“他们在找东西,找某样值得他们冒险穿越战区的东西。而我们,不能让这场围城战的棋盘上,凭空多出一双藏在暗处摸棋子的手。”
“在座的各位代表,你们背后的旗帜和目的,我无意深究。” 吉斯克的目光缓慢扫过营帐中沉默的各势力代表,灰白色的树枝在他爪间轻轻转动。
“但既然拜龙教的影子已经投到了我们共同的战场上,有些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他将树枝轻轻按在地图的峡谷标记上,仿佛钉住一只无形的飞蛾。
“他们是嗅着秘密而来的鬣狗,是棋盘外的幽灵玩家。无论诸位各自追寻的是宝藏、知识还是权力。
当一群精通古语、擅长驱使龙兽的‘学者’开始在你目标的侧翼活动时,任何理智的人都该警惕。”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我的军队正与恶魔的城墙角力,抽不出手处理这些阴影里的客人。但你们……诸位背后灵活的刀锋,或许正适合这样的工作。”
“我不需要知道谁出了手,也不关心哪家的徽章沾了血。” 吉斯克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礼貌的弧度。
“我只需要一个结果,一个月内,拜龙教的人……必须永远留在那些峡谷里风化。”
“毕竟,” 他松开爪子,让枯枝滚向地图边缘,“比起明处的恶魔,暗处的窥视者,往往更擅长……打乱所有人精心布置的棋盘。清除他们,对在座的每一位,都是稳赚不赔的保险,不是吗?”
帐内鸦雀无声,只有海风卷动帘幕的声响。吉斯克的话像一颗投入静潭的石子,涟漪之下,是各方代表心中急速盘算的暗流。
费南德手指轻敲桌面,目光锐利如鹰,缓缓说道:“吉斯克,容我直言,你家大公的斥候网络,向来可是比渊墨海的海蛇,更加的灵敏。
拜龙教能如此大规模地,渗透进战区腹地,若说没有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恐怕连你脚下的砂砾都不会信。”
吉斯克:(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慵懒的狞笑)“费南德先生,您说笑了。大公的权柄,终究隔着整片碎星海峡。战场的迷雾里……多几条亡魂,少几个活人,又有谁真的在乎呢?”
他的爪子轻轻划过地图上的峡谷标记,“重要的是,现在这群不速之客,正巧成了我们所有人共同的‘麻烦’。而麻烦,总是需要被‘清理’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