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工事群和满地的残骸。
那些被炸碎的合金板、被烧焦的机械残骸、被踏碎的能源核心、被压扁的传动轴,在冰面上铺了一层又一层。
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那气味浓得几乎能用手抓住,挂在鼻腔里、黏在喉咙上,像一条看不见的、浸透了血的围巾。
战斗暂时平息。
附属建筑集群损失惨重。
超过六成被毁,剩下的也大多带伤,那些还在运转的炮塔发出不稳定的嗡鸣声,管线的压力读数在安全线边缘来回摆动。
但地渊攻城军团基本全军覆没,首领战死,残兵被吞噬,七万大军逃回去的不到五千。
一比一的交换,不亏,
不,甚至可以说赚了。
舰桥里,蒂安收回目光。
它的电子眼扫过战场、扫过正在抢修的工事群、扫过那些正在被工程兵拖走的残骸,最后落在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上。
“战损统计:附属建筑损毁68%,工程部队正在抢修。”
“地渊攻城军团:歼灭92%,首领地渊泰坦确认击杀。”
“万相母巢吸收完毕,新六大军团孵化进度整体提升7%。”
它顿了顿,电子眼转向高空战场的方向。
那里的能量波动越来越恐怖。
每一次波动都像一颗行星在头顶炸裂,黑金色的光芒和深渊的暗红色在云层之上反复碰撞。
许长歌那边,也该到时候了。
蒂安沉默了几秒,下令:“工程部队,抢修工事。”
“火力输出,恢复至40%,支援正面。”
“万相母巢,继续孵化。”
“航母,保持警戒。”
命令传达下去。
损坏的工事开始抢修,工程兵扛着合金支架冲向每一个塌陷的地基,焊接的火花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闪烁。
剩下的炮塔重新开火支援正面战场。
虽然火力比之前弱了大半,可对于那些正在承受怪物潮冲击的正面防线来说,每一发炮弹都是救命的。
永冻冰原上的消耗战还在继续。
双方都在不断投入新的部队,不断拿出新的底牌。
你一刀,我一剑,血肉横飞,尸骨如山。
风雪呼啸着刮过战场,卷着血腥味,卷着灰烬。
永冻冰原这个巨大的磨盘还在缓缓转动。
磨碎一切,直到最终的终焉。
……
……
永冻冰原的风停了片刻。
那是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静止。
从开战以来就从未间断的狂风突然在同一瞬间消失了,像一只巨大的手捏住了天地的喉咙。
厚厚的血雾悬在半空无处散去,失去风力的推动后,它们像凝固的泥浆一样层层堆积在头顶。
暗红色的雾霭底部几乎要触碰到高耸的炮塔顶端,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短促,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咽一块浸透了血的湿布。
地面铺着几层尸体。
怪物的、傀儡的、骸骨的、机械的,它们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早已分不清界限。
怪物的利爪从尸堆中伸出,上面还挂着傀儡的齿轮;
骸骨的空洞眼窝里嵌着机械兵碎裂的镜片;
一具巫妖的残袍缠绕在不知名怪物的断角上,在无风的环境里静静地垂落。
血水从尸堆深处渗出,在极寒中冻成一层暗紫色的、泛着诡异光泽的冰壳。
“咔嚓——咔嚓——”
踩上去时脚下传来的细碎爆裂声,像踩在冻实的血泡上。
之前六场针对性大战啃下来,双方都像被剔了半扇肉的野兽,各自退到阵线之后舔舐伤口,连叫阵的力气都没了。
那种疲惫渗透到了每一根骨头缝里。
从将领到士兵,从机械到亡灵,所有的力量都被榨干到了极限。
域外怪物潮的进攻波次稀了很多,冲上来的大多是七阶六阶的炮灰。
那些低阶怪物脚步虚浮、队列散乱,连嘶吼声都变得有气无力。
八阶都少见,九阶更是缩在后面不肯动,偶尔有九阶的气息在前线闪一下便迅速缩了回去,像伸出一只脚试探水温的人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连续高强度投送六支针对性军团,它们的兵力也捉襟见肘了。
许长歌这边更难。
红后的战损播报像冰碴子砸在每个人心上,她的多重和声里依旧听不出情绪,可那些数字本身比任何情绪都更冰冷:“骸骨军团建制残存42%,尸源枯竭,召唤能力下降七成。”
“巫妖军团残存39%,灵魂储备见底,高阶法术无法维持。”
“傀儡军团残存41%,金属储备告急,产能跟不上损耗。”
“机械军团残存47%,零件缺口达60%,重装备半数瘫痪。”
“智械军团残存38%,核心芯片烧毁过半,集群网络无法重建。”
“附属建筑修复后的战损32%,修复材料不足。”
每一个数字都踩在崩盘的边缘。
42%、39%、41%、47%、38%……
这些百分比在屏幕上闪动时像一排正在倒计时的引信,随时都可能归零。
F0444区本就靠许长歌一个人撑起来,开战前苏尘跑遍周边区扫来的物资,加上附属建筑的循环利用,本来还能撑一阵。
可连续六波高强度对撞,资源像开了闸的水往外淌。
金属材料从仓库到前线再到残骸回收,每一次循环都打一个折扣,损耗率高得惊人;
电子元件更是一次性的奢侈品,打烂一个少一个,那些烧毁的芯片和熔断的电路板堆满了回收区却再也变不回可用的零件。
回收上来的残骸大多变形锈蚀,能用的没多少。
有的合金板被高温融化后重铸,可重铸出来的材料强度只有原来的六成;
有的齿轮被炸掉了齿,打磨修复后勉强能用,可寿命只有新品的四分之一。
机械和智械两大军团,几乎半残。再这么耗下去,不出两个时辰就得靠血肉之躯填防线。
没人说话。指挥频道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那种呼吸声里有疲惫、有不甘、有愤怒,可更多的是那种知道结局却无力改变的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撑不住,可没人说退。
退了,死的人就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