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虎威王府的门口停下。
凌云下了车,刚进府,便见大白趴在府内一侧,看到他也只是竖了竖耳朵,并没有起身的打算。
凌云淡淡一笑,走过去,在它的脑后捏了捏,而后,便直接去了书房,开始研墨提笔。
“韦公治理幽州多年,政绩斐然,百姓安居。今朝廷东征高句丽,大军四十万,粮草转运乃重中之重。幽州乃转运要冲,沿途仓储、车马、民夫,皆需妥善安排......”
“各世家大族,亦当以国事为重,协同配合。范阳卢氏,望族之首,公可与卢氏商议,共襄国事。若有推诿懈怠者,可先行处置,事后再报本王。”
写完之后,凌云看了两遍,又添了一句:“此事关乎国运,公当慎之又慎。”
接着,便吹了吹墨迹,叫来亲卫,吩咐道:“六百里加急,送幽州,交韦明远亲启。”
亲卫离去后,凌云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院子里偶尔传来鸟叫声,让人的心情放松不少。
然而,才不过片刻,外面就传来的狗蛋了通禀:“大王,靠山王来了。”
凌云闻言,立刻睁开眼睛,起身快步往外走。
正堂前,杨林穿着一身半旧的便袍,负手而立。
在他的身后跟着魏文通,后者手里还捧着一个长长的物件,用黄布盖着。
凌云迎上前去,拱了拱手:“义父。”
接着,又朝魏文通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而后,三人便进了堂中。
凌云请杨林上座,后者却没有坐,而是在堂中央站住了。
接着,又看了魏文通一眼,魏文通会意,把手里的物件放在桌上,躬了躬身后,便退了出去。
堂内,只剩下凌云和杨林两个人。
过了一会儿,杨林伸出手,掀开了黄布,那是一根金鞭,接着道:“此乃打皇金鞭......”
他很快便将金鞭的来历始末说了一遍,凌云听完,眼中闪过一抹讶色,但却并没有过多的表情。
因为,在今时今日,这打皇金鞭对于他来说,就仅仅只是个物件而已。
以他的权势威望,根本就用不上。
但这根金鞭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在某些特定时刻的权利,更是一种托付。
凌云沉默了片刻,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打皇金鞭。
杨林见状,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似乎是完成了某种使命一般。
随后,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说道:“坐,老夫问你点事。”
凌云闻言,把打皇金鞭搁在桌上,在他的对面坐下。
“东征的事,你怎么看?”杨林问,“四十万大军,千里远征,高句丽那边也不弱。且有两次前车之鉴...老夫这心里头...着实担心。”
凌云笑了笑:“义父放心。”
“嗯?”杨林的眉头动了动,等着他往下说。
“李靖之才,不可小觑,有其掌管军务,可保无虞。”
“且其余将领,如宇文成都、苏定方、刘黑闼,也都不是等闲之辈。”
“这些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能够单独领军的人物。如此...哪怕真有些许差池,只要军心不乱,皆在可控范围之内。”
“而有太上皇和笑儿坐镇军中,以稳定军心,军心又岂会生乱?”
杨林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寒暄了几句后,便提出了告辞。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凌云把那根打皇金鞭挂在了正中央的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走了半步,把鞭身扶正了一些,才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内,凌云铺开了一张新的舆图。
这张舆图乃是这些日子,他亲自绘制的。
从洛阳往北,过了黄河,一直画到辽东,再从辽东往西,画到了草原,画到了吐谷浑,画到了吐蕃......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都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了出来。
凌云的目光落在了吐蕃的位置,接着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吐蕃往东北,穿过吐谷浑和草原,一直划到了大隋的边境。
上一次吐蕃出兵,虽然在李元霸的手中吃了亏,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当年,凌云坐镇朔方之时,曾与各部有约,这其中除了突厥王庭,还有着吐蕃、吐谷浑...
吐蕃胆敢撕毁约定,就得付出足够的代价!
只是,光是一个吐蕃吗?
上次吐蕃出兵,经过吐谷浑的地盘,他们居然没有动静。
这便足够说明问题了,吐谷浑或许已经跟吐蕃达成了某种协议。
凌云心中思索,手指在吐谷浑的位置上点了点,心中下了某种决定。
吐谷浑和突厥、吐蕃可不同,前者乃是大隋的藩属,也就是臣!
所以,必须要严肃处理。
正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打断了凌云的思绪。
他抬头一看,便见长孙无垢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
“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凌云笑了笑,端起碗喝了一口,是鱼汤,鲜得很。
他又喝了两口,才把碗放下。
“笑儿...”长孙无垢忽然开口,但没有说完。
“他的本事可不小,”凌云安慰道,“别担心了。”
“嗯。”长孙无垢低低地应了一声。
......
下午,程咬金前来王府请安。
凌云见他闷闷不乐的,心下猜到了几分缘由,便随口问了问秦琼那些人的事。
程咬金便说,那些人的尸体都已经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没有墓碑,就只插了块木牌。
秦安的尸首也收了一起,埋在了秦琼的旁边。
听到“秦安”也死了,凌云是有些意外的。
这件事,并没有人禀告给他。
对于监斩官,亦或者是鸿胪寺来说,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根本不值得在意。
所以,他们又岂会因为这点小事儿,就惊动日理万机的忠武王?
事实上也是如此,凌云除了有些意外之外,对这件事还真不在意。
但他不在意,可不代表程咬金不在意啊。
他这个人平时话多,什么场合都能插上两句,性子大大咧咧的。
可如今,他的话却很少,自从那天法场斩囚之后,就一直这样,整个人看上去闷闷的。
“大王...俺...俺这心里头有点堵。”程咬金说道,“那些都是叛逆,是死囚,该杀!可...俺这心里...”
凌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按了按:“人之常情,过几天就好了。”
程咬金点了点头,随后,便告辞离去。
......
掌灯时分,凌云去了后院。
长孙无垢正在灯下做针线,是做了一半的袍子,云纹已经绣了大半,针脚细密匀称。
看到凌云进来,她立刻把针线放下,又将袍子折了折,搁在了旁边的篮子里,接着,走到一旁,端来饭菜:“给你留了饭。”
“好。”
......
接下来的几天,凌云都在处理关于东征相关的军务。
行军打仗,他不担心。
主要还是粮道。
长孙无忌已经接手了粮草转运的事,每天都有账册送到王府来,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比如哪批粮草从哪起运,走哪条路,预计哪天到,哪天分拨,全都一目了然。
调粮的命令一道又一道被发出去,各地往洛阳运粮的车队络绎不绝地往北走,官道上的车辙印一天比一天深。
这天傍晚,凌笑从路上写了一封信回来,是托驿马捎回来的。
大意是——行军路上一切安好,太上皇的精神很足,每天都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跟宇文将军有说有笑的。
作为行军总管的李靖,布置也是井井有条。
比起一开始,诸将对他明显信服了不少。
末了还加了一句,问候父王、母妃安好的话语。
凌云看完,微微一笑,便拿着信去了后院。
......
又过了几日,王府来了一位客人——范阳卢氏的家主卢承庆。
卢承庆如今已经六十多岁,身材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就像个教书的先生,比起行事张扬的卢承志,他明显低调多了。
卢承庆是专程从幽州赶到洛阳来的,为了粮草转运的事。
凌云在书房见了他。
卢承庆行礼,凌云请了坐,上了茶。
“韦公已经把大王的意思转达给了各家。”卢承庆开门见山。
“老朽此次来洛阳,一是向大王请安,二是表个态——范阳卢氏,一直都是大王的马前卒,愿意为朝廷效力。”
“此次粮草转运之事,我卢氏已经牵头,除了幽州各世家之外,老朽还给河北各家去了信,此次绝不会令大王以及朝廷失望。”
凌云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异色,继而又化为赞许。
河北各世家的情况,他清楚。
这些年,即使窦建德一直都在施行杨昭颁布的各项仁政,可河北的那些个世家,依旧不怎么跟官府亲近。
朝局一直不稳,他们是在观望。
如今,李家平了,天下定了,正是各世家出来表现的时候。
而征辽就是个机会。
卢承庆作为卢氏掌舵人,眼光自然不是常人可比的。
正是因为看准了河北各家的心思,他才会主动写信联络。
如此一来,不仅给朝廷办了实事,也拉近了卢氏与河北世家之间的关系。
轻抿了一口茶水,点了点头:“有劳卢家主了。此次东征,记卢氏一功。”
“谢大王。”卢承庆躬了躬身。
接着,又说了一些具体的安排。
凌云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卢承庆皆一一作答。
大约说了半个时辰后,卢承庆才起身告辞,凌云亲自将其送到了门口。
粮道的问题解决了,东征已无后顾之忧。
接下来,他该好好考虑考虑吐蕃和吐谷浑的问题了。
......
又过了几日,凌云终于把吐蕃和吐谷浑的事,理出了一个头绪。
他再次摊开了那幅舆图,提笔画出来一条路线。
从洛阳往西,沿着丝绸之路,过河西走廊到敦煌,再从敦煌往南,过柴达木盆地,接着,便可抵达吐谷浑的领地。
而吐谷浑的西南方向,就是吐蕃。
只是,画出了行军路线,并不代表就能立刻出兵打仗。
草原上不产粮,大军出征,都要用内地的粮食,虽说可以从北疆调,但也需要准备很久。
吐谷浑还好说,那吐蕃却是...
想要给吐蕃一个教训,很简单,但想要进行灭国之战,却是极难。
那里的地形复杂,且天气也是一个极大的变量。
凌云的笔在吐蕃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心里头已经有了大致的想法。
......
当天晚上,凌云去了皇宫。
杨昭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听到凌云来了,当即放下朱笔,起身相迎:“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急事?”
凌云行礼过后,便取出那份舆图,说明了打算向吐蕃以及吐谷浑动兵的想法。
杨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来回踱了几步,才重新看向凌云:“你想先打哪一个?”
“先吐谷浑,后吐蕃。”凌云道,“吐谷浑乃我大隋藩属,是臣。不臣,便当伐。”
“如此,不仅可以起到震慑吐蕃的作用。”
“且,一旦拿下吐谷浑,我大隋与吐蕃之间的缓冲地带便没有了。”
“如此一来,我大隋兵锋便可直面吐蕃,到时候再行灭国之战,会容易得多。”
杨昭看着舆图,看了很久,才开口:“朕知道了。只是...这事不小,还得拿个详细的章程出来才行。”
“臣明白。”
......
凌云从皇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街道上很安静,只有更夫一下又一下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马车内,凌云靠在车壁上,眼睛微闭,一副思考要事的模样。
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
银白色的月光跟他的头发几乎分不清了。
......
凌云回到王府后院时,长孙无垢还没有睡。
她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在喃喃翻阅。
直到听到脚步声响起,长孙无垢才把书放下,抬头看了过去:“回来了。”
凌云点了点头,将外袍脱下后,便来到在榻边坐下。
长孙无垢伸手理了理他散在肩头的白发,手指在他眼前的鬓角处摩擦了两下:“累了吧?”
“一点点吧。”凌云轻声说了一句,便朝她靠了靠。
长孙无垢眼中闪过一抹心疼,随后,便将手放在了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