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腮胡老兵背靠着一处断墙休息,一来一回几十里山路,说不累是假的,可看着大伙的精气神一点一点攒回来,有了指望,有吃不完的粮食,有硬家伙事撑着,弹药管够,关键是他们又有了一个能打胜仗的人领着。
他正想得出神,一个拧开盖子的水壶递到了眼前,胡义也和他一样靠在断墙,左手正拿着水壶。
老兵没有扭捏,一把接过水壶就咕咚咕咚大口往嘴里灌,溢出沾在胡子上也顾不上擦。
而此时已经拿着粗瓷海碗喝粥的老兵王大壮,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两手端着碗,眼泪顺着砸进粥碗里,漾开小小的圈。
他没抬头,已经一个月没吃过一顿热乎的了,更别说荤腥了。
这一口热粥下肚,比说一万句没事了都要强,有粮有枪就有和小鬼子拼到底的底气。
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吸溜声。
百十号汉子蹲得满地都是,捧着碗狼吞虎咽,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胡义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现在的他,有底气跟鬼子玩把大的。
原先打完攻坚战,110人的连队连死带伤折了快三分之一,满打满算就剩下六十多号能打的,碰上个鬼子小队都得扛不住。
那会他满脑子只盘算着:赶在鬼子增援赶到前,把物资藏进山,然后自己继续耍龙灯,牵着鬼子鼻子往东往根据地腹地引。
让小鬼子顾不上搜索附近的山区,给乡亲们转移多争取时间。
这个计划还有一个好处:
鬼子的增援主力刚从根据地腹地被扯回来,增援自己的运输线节点,又立马被人往根据地腹地带。
鬼子的军官可不傻,很有可能判断失误,以为咱们这次拔点攻坚不是一次单独的行动,是我军大部队发起战略反击的一部分。
基于这个分析,胡义认定鬼子不敢死命往根据地腹地钻。
这样不仅掩护了群众顺利转移进云台山深处,自己的队伍也不用跟鬼子主力死磕,一举两得。
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胡义准备趁他病要他命,彻底把鬼子九路主力里西南这一路的物资补给线搅个稀巴烂。
让鬼子这一路主力完全陷入无粮无弹的绝境。
鬼子不是喜欢搞封锁吗?
这次老子也给他来个反封锁。
就算吃不掉鬼子主力,也要让他狗日的脱层皮。
晒谷场的物资已经运走一大半,后山隐蔽崖洞里正被物资一点点填满。
眼前这百十号能扛枪的,再加上后边陆续赶过来的,凑齐一百七八号人不成问题。
下马窜村有鬼子的完善环形工事,利用民房改造的外围工事只需要稍微休整就能再次发挥作用,村中巷道的街垒射击口密布。
村外地形平坦,连个像样的土坡山沟都没有,鬼子增援来了就只能攻坚。
对方赶来增援本就是疲兵,自己以逸待劳,拥有完备的工事,这仗优势在我。
更关键的是,鬼子两路回援,走的都是山路,速度快不了,而且必然分先后。
打时间差。
四个字刚冒出来,就钉在了胡义脑子里。
他没立刻发话,转身踩着碎瓦走到晒谷场边的土坡上,抬手往西、北两条山路的方向望。
风卷着焦糊味刮过来,靴底碾过一颗黄铜弹壳,咔的一声轻响。
旁边的通讯员凑过来:“队长,要不……先让弟兄们歇口气?后边乡亲们还在往崖洞运货呢。”
“歇不了。”胡义放下手,声音沉得像砸在石头上,“传我命令——”
“第一,运粮的人不撤,再加把劲,天黑前把剩下的粮弹全送上崖洞,藏严实。”
“第二,所有能扛枪的,马上到晒谷场集合点名。正规军老兵编进战斗班,三八大盖优先发,子弹每人先领六十发;游击队、民兵编为预备队,配老套筒和土铳,负责工事修筑,把村里每条巷道都堵死,就用晒谷场上剩下的板车就行,把板车推到巷道里打横填土,这样能剩下不少时间,改造后所有工事被连成一个整体,鬼子想利用巷道穿插迂回都成了痴心妄想。”
“第三,第三批驮牛满载粮食往南山后山赶,胡义给苏青下了死命令,让她接应躲扫荡的百姓,在南山后山建立接应中心,来一批难民安置一批,安置一批就转移一批。最终目标是将附近躲扫荡的群众一个不少地撤往云台山深处,为此胡义抽调了一个加强班给苏青;让她建立好外围警戒,监控所有周边能通往南山后山的通道小路,一旦发现鬼子大部队靠近就烧毁物资迅速撤离。”
并命令驮牛队这次南山卸货后不用再返回继续赶运物资,驮牛队由苏青接管,主要负责协助群众将前两批卸在南山后山的粮食白面往云台山深处转移。
看着装好粮食准备出发的驮牛队,胡义又补了一句:命令将一封带火漆书信转交给苏青。
安排完了这些,胡义一刻也不敢耽误,当即下令,立即召开作战会议。
他转头吩咐通讯员,立马去把侯开山、周大田、刘大蛮、王二毛全喊过来。
几人快步赶到刚清整出来的炮楼一层。
屋子虽说收拾得还算利落,可熏得发黑的射击孔、墙皮全在,空气里还飘着早前烟熏炮楼留下来的一股子呛人烟味。
屋中间木桌上摊开一张作战地图,几个人挤着脑袋围了大半圈。
胡义随手捞起一截干树枝,朝地图右下角一点:“这儿就是咱们拿下的下马窜村。”
村子紧挨着一条牛马大车路,这条路在图上就细细一道线,弯弯曲曲贯穿整片根据地,一直拉到地图外头。
可眼下这条瞧着不起眼的细线,就是整场仗的命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