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远没有说话。
他站了很久，久到增援部队开始清理城墙上的瓦砾和尸体，久到有人过来给曹恒的手臂上药，久到天边的光从云缝里漏得更多了一些。
然后他转过身，朝城墙下走去。
“去哪？”曹恒问。
“医院。”林修远没有回头。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
“然后我们去找下一个战场。”
曹恒愣了一下，“什么？”
“老魏说的。”林修远回过头，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居然往上扯了一下。
弧度很浅，浅到几乎不算笑，但那是他在这一天里露出的第一个还像活着的人的表情。
“活着。”
他转回去，继续往城墙下走，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很稳。
“活着，然后继续打。”
.....
夜幕降临，北宁并没有陷入黑暗。
医院住满了伤员，医生满头大汗却没有停手。
北宁的训练场，篝火的橘红色光芒映照在操场上，映照在那些满是血污和疲惫的脸上。
魏思明的遗体被盖上军旗，和那些战死的士兵们排在一起，有些甚至不是完整的人型。
长长的队列从这头延伸到那头，每一面军旗下都是一张再也醒不过来的脸。
活着的人站在旁边，沉默着。
没有人说话。
太累了，太多人死了，太多的话堵在喉咙里，反而说不出来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小片星空。星光照在那些盖着军旗的遗体上，照在血刺小队四个人的脸上，照在王浩苍白的、紧闭着双眼的面孔上。
他还活着。
胸口还在起伏，虽然微弱，但每一下都在说——
活着。
林修远坐在王浩的担架旁边，背靠着城垛。
他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额头上缠了一圈白色的绷带。
他看着昏迷不醒的王浩，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
那只大手从天而降拍向林修远和周野时，魏思明在那一瞬间释放的土柱；
那黑色旋涡挡住魔渊炎狼的全力吐息时，王浩脚下被踩成粉末的城砖；那道硬撼七阶王兽的红莲地狱绽放时，那一瞬间照亮整片战场的金光。
“王浩。”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没有人回答。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医疗兵急促的脚步声。
在这片沉默中，北宁的夜终于安静了下来。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血色荒原还在，魔兽还在，那些在黑暗中潜伏的阴谋也还在。
但今晚，至少今晚...
他们还活着！
.....
一间带着凉风的小房间。
微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跳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道，那种味道钻进鼻腔，刺激着沉睡的神经。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床铺。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微微皱起，像是被困在某个无法挣脱的梦境里。
“水...水....”
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一股强烈的饥渴感如同火焰般灼烧着王浩的嗓子，迫使他睁开了眼睛。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每睁开一点都能感受到干涩的刺痛。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已经裂开了，每一下吞咽都像是吞刀子。
王浩醒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
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边缘，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裂缝边缘的水泥已经泛黄，能看到里面裸露的钢筋锈迹。
怪不得房间里一直有股微风，这道裂缝贯穿了墙壁，把外面的空气漏了进来，带着北宁特有的气味。
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沙子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是边疆的气味。
他的目光顺着裂缝走了一遍，从头到尾，又从头到尾，反复了好几次。
裂缝是真实存在的。
天花板是真实存在的。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也是真实存在的。
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他还活着。
活着。
这两个字在王浩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像一颗石子投入枯井，过了很久才听到回响。
王浩艰难地转动脖子，目光在房间里搜寻着。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还有几缕白气从杯口袅袅升起。
温水。
有人刚来过。
他试着抬起手，手指倒是听话地动了，但紧接着就是一阵针扎似的酸麻从指尖窜到肩膀，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他把手掌摊开在眼前，看着掌心里那道被能量反噬灼烧出来的疤痕，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粉红色。
王浩撑着床沿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刚一动弹，全身的肌肉就同时发出了抗议。
酸、痛、麻、胀....各种不适像约好了似的一起涌上来，让他动作微微一滞。
王浩皱了皱眉，极致的干渴让他咬着牙硬撑着把上半身支起来，伸手去够那个杯子。
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温热的触感从指腹传来。
他端起杯子，一口饮尽。
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吸收水分，像是干裂的土地终于迎来了一场小雨。
喉咙的灼烧感缓解了不少，但那股干渴的感觉还隐隐蛰伏着，随时准备卷土重来。
王浩靠着床头喘了几口气，开始环顾四周。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摆放着几瓶没拆封的药，墙角立着一个输液架，上面的输液袋已经空了。
窗户外面有光透进来，不是探照灯的白光，而是自然的日光。
他在医院。
这就意味着特级警报已经解除了。
危机解除了。
王浩闭上眼睛，脑海里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城墙上铺天盖地的魔兽，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能量炮发射时灼热的气浪，还有...
魏思明。
血刺小队队长魏思明。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会在关键时刻挡在所有人前面的男人。
王浩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消沉的情绪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感受自身的情况。
活着的感觉并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