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虚空,万古死寂。
穿过玄黄大陆的天道胎膜,林天眼前只剩深黑的星海。正前方,那枚长达三万丈的巡天道钉斜卡在界壁中央,惨白的钉身横亘虚空,像一座金属山脉。
那是上界长生殿铸造的死锚。
钉身粗达数百丈,布满倒钩与螺旋凹槽。九万九千枚黑色禁制符文嵌在铁锈深处,沿着纹路蠕动,抽取下界的地脉母气。钉根连着九根粗如峰峦的青铜锁骨,每一根上面,都钉着上古先民的神魂烙印。
林天凌空而立,白发散在肩头。
体内的神魔骨纹震颤不止,暗金纹路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识海深处,火灵金乌小金舒展双翼,吐出太阳真火,护住他的神魂灵台。
凌霄宿慧飞速推演。林天抬手,十指接连结出九道破阵法印,向道钉各处点去。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九枚符印砸中道钉的九大受力节点。青铜锁骨绷紧,发出刺耳的扭曲声,表面结起细密白霜。钉身上的黑色符文停滞片刻,中央裂开一道百丈宽的缝隙。
林天掌心涌出纯阳真火,两股赤金火流顺着裂缝灌入钉身。沉积万年的死煞被一寸寸烧去,青烟散入虚空。
“武无敌已死,苍元已退。”
“人间的骨头,岂容你们再钉着。”
话音未落,三万丈神魔真身在他身后撑开。
两条覆满暗金龙鳞的巨臂探出,五指抠进道钉两侧的凹槽。骨节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爆鸣,双臂筋肉随之绷起。
起!
道钉一震,钉身与凹槽间迸出大片火星。
界壁晶膜被拖出万里电芒。下界十九州的山川齐齐下沉三寸,大乾各地,护城法阵同时轰鸣,阵中灵石成片碎裂。
在林天手中,道钉终于向外挪动了一百丈。
暗金神血沿着双臂奔涌。两百丈,五百丈,一千丈,林天胸前的神魔道骨亮起,太初道火烧遍真身,将力量尽数压向那枚死锚。
一万丈,两万丈,三万丈。
最后一声金铁爆鸣震过星海,整枚巡天道钉被林天从界壁创口中拔了出来。
锈迹斑斑的钉尖脱离界壁时,连接长生殿的虚空因果线尽数崩断。玄黄大陆的天幕亮了些,压在人间头顶的那道阴影终于散去。
林天还没来得及喘息,创口已经开始塌陷。
道钉留下的窟窿足有三万丈,两界法则在此处失去平衡。域外极寒死气倒灌,与下界生机迎面相撞,空间向内陷落,转眼形成方圆万里的漆黑涡流。
风暴从核心向外撕扯,附近残存的星光被拉得变了形。下方的断天深堑剧烈摇晃,数以万计的乱石向高空倒卷。
若让它继续扩张,十息之内,玄黄大陆便会被拖入空间乱流。
创口太大,下界地脉又刚刚复苏,界壁无法自行闭合。要封住它,只能在风暴核心引爆同等阶的极道伟力,以反冲之势将两界的界壁晶膜强行焊死。
留在核心的人,则会被卷进未知的星海乱流,再没有回头路。
林天停在风暴边缘。这一步,他早已料到。
道钉拔出的窟窿深处,亮起一线极淡的暗金。上界虚空法则压在那道光后,厚重如山。
这道口子只开这一次。
钉一拔,两界之间最后一条能走的通道也就断了。往后,上界递不下来一句话,下界递不上去一件东西。眼下只有站在窟窿正下方的人,才可能被卷进去。
方圆万里,此刻只有他一人。
长风从窟窿里灌下,吹得他的白发贴上额角。林天低头,看向下界那片刚透出天光的大地。
“天哥!”
朱有福的喊声从下方传来。紧接着,三道遁光撞破界壁缝隙,冲进这片星海。
朱有福双目通红,背着那口玄黑铁锅。他咬破舌尖,将本命精血喷在锅底。黑锅涨至十余丈,锅耳甩出八条儿臂粗的青铜锁链,穿过罡风,卷向林天腰侧。
韩立单手反握漆黑战刀,断臂处青筋绷起。刀锋划过虚空,一道凝聚了毕生修为的死寂刀芒化作抓钩,直扣林天手腕。
李清雪踏空赶来,青丝被罡风吹乱。她手中的断剑发出哀鸣,万道寒冰剑丝从剑尖涌出,层层缠住林天的神魔巨臂。
极寒乱流中,三人的身躯都在颤抖,手却没有松。
“抓紧了!”
朱有福攥住锁链,双足在虚空中踏出一圈圈气爆,脖颈上青筋凸起。
“回人间!天哥,俺拉你回去!”
韩立以战刀钉住虚空乱流,借力向后猛拽,血从紧咬的牙缝间渗出来。
“刀在,人在!林兄,绝不可留在此处!”
李清雪单手握剑,另一只手拼命朝林天伸去。她眼里布满血丝,喊到后来,声音已经哑了。
“林天!你答应过我!”
“等这一战打完,跟我回青云城看雪!”
“把手给我!”
三人合力拉着他,要将他拖回界壁裂缝。林天看向他们身后,看见断天深堑上,数十万大军的军旗正被狂风扯断。李擎苍单膝跪在风中,拼命将战刀插进岩缝,稳住防线。
他若顺着锁链退回去,三息之内,风暴便会吞没整座大陆。
人间守不住,青云城的雪也无人能看。
林天收回目光,望着面前满身伤痕的三个人。
“清雪,有福,韩立。”
他的声音穿过罡风,落进三人耳中。随后,林天左手结印。
悬在身前的九转逆天改命丹散出残余药气,与他体内仅存的纯阳道火、大乾人皇龙气合在一处。金光聚拢,化作九龙真元光罩,将李清雪、朱有福和韩立牢牢罩住。
风声被隔在了光罩之外。
李清雪脸色变了,断剑接连劈在光罩内壁。
“林天!你疯了!解开光罩!”
朱有福扔下铁链,抡拳捶向光罩。眼泪、鼻涕和血糊在脸上,他也顾不得擦。
“天哥!不能去!求你了,放俺出去!”
拳头砸不开,他又用额头去撞。撞到第二下,血顺着眉骨流下来,遮住了眼睛。旁边的李清雪仍在挥剑,迸开的冰屑溅了她一脸。
韩立单手按住光罩边缘,牙关咬得作响。
“林兄!万万不可!”
“先把他们推出去!”
林天没有再看那一双双拍在光罩上的手。他右掌前按,九龙光罩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带着三人冲过乱流,倒飞回玄黄大陆的界壁之内。
裂缝外,只剩他一人。
林天转身面对风暴,张开双臂。体内残存的太初神魔精血开始燃烧,他托起掌心温热的九转神丹,将毕生神力灌入其中,引爆丹气里最后一缕纯阳极道之威。
金色烈火席卷域外星海,化作反冲的巨浪,迎上倒灌而下的虚空风暴。
下界的天幕渐渐稳住。风暴深处,白发玄袍的身影被乱流裹挟着,越去越远,最终沉入浩瀚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