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凉亭的速度极快,掠过荒芜的山地与丘陵,远方天际的轮廓逐渐被一种沉郁的玄色所浸染。
远远望去,炼神岭如同匍匐在大地尽头的洪荒巨兽,被一层缓缓流动的玄灰色雾气笼罩。
那雾气并非寻常山岚,色泽深沉近乎墨黑,却又透着冷光,翻滚涌动间,仿佛有无数影子在其中挣扎沉浮。
它无边无际,上接昏暗天穹,下连苍茫大地,将其中的一切遮掩得严严实实。
修士的灵识更是无法探入其中。
炼神岭外围并非绝壁,而是一重重奇峻的山岭环绕,两座山峰之间,裂开一道约百丈宽的峡谷。
这里,便是进入炼神岭为人熟知入口之一。
即便是在这凶名赫赫的禁地之外,也并非杳无人迹。
相反,临近入口的这片开阔地带上,竟颇有些热闹。有不少修士三三两两聚集,或盘膝打坐,调整状态,或低声交谈,交换情报,或警惕地打量着来往之人。
更有甚者,直接在地上铺开兽皮、摆开摊位,售卖着各式各样的物品,
大多是些号称能“辟邪”、“祛瘴”、“定神”的符箓、丹药,或是些从岭内边缘地带侥幸带出的奇异矿石,干枯草药,真伪难辨,却也不乏问津者。
在这略显杂乱喧嚣的氛围中,有一队人显得格外醒目。
他们约莫二十人,皆身着统一的黑白二色服饰,款式简洁利落,更接近某种制式衣装,袖口与衣领处绣有精致的云纹与羽翼标志,透着一种与周遭散修格格不入的秩序感。
他们大多年轻,气息凝练,眼神明亮,虽面对炼神岭也隐含紧张,但举止间自有一股沉稳气色。
为首者是一名中年男子,黑发以玉簪束起,面容方正,不怒自威。
他负手立于人群之前,遥望着那翻涌的玄色雾墙,气息深沉,显然修为远超身后众人。
他正徐徐对身后的年轻学子们讲解着:
“炼神岭,相传,乃是一位上古真仙的陨落之地。不仅如此,有古卷记载,那位仙人陨落前最后一口气,化作了这笼罩岭内、万古不散的玄灰雾气,其仙躯坠落,血肉骨骼与大地相融,化作了这方奇异而凶险的地域,其五脏六腑,四肢骨干,则分别衍化成岭内种种光怪陆离的存在。
然,时移世易,具体演变已不可考,只知此地渐成绝域,凶险与机缘并存,古往今来,不知埋葬了多少英杰。”
一名学子好奇问道:“老师,既是仙人陨落,为何此地名为‘炼神岭’,而非‘炼仙岭’?”
中年男子继续说道:“‘神’之一字,在此确非泛指。神是另一种古老而强大的存在,与仙道不同,却又未必弱于仙。有极隐秘的残篇提及,那位陨落于此的仙人,或许正是为与一位神在此决战,最终道消身殒。”
“那位仙人有名号传下吗?”另一学子追问。
中年男子缓缓摇头:“没有,悠悠岁月,葬送了太多真相。或许其名号已随道统湮灭,或许本就是不欲为后人所知的禁忌之战。”
又一名面容怯生生的女修小声开口:“老师,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中年男子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年轻而带着紧张的脸庞,肃然道:“炼神岭,乃我灵域最神秘莫测的绝地之一,危险与机缘并存。古往今来,不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元神大能,甚至更高境界的存在,为探寻成仙之秘,古神遗泽,或仅仅是寻找突破契机,而义无反顾深入其中。”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然,此地凶险,有进无出者十之八九。
据前人用性命摸索出的经验,入岭百里之内,尚属相对安全区域,危机虽有,但小心应对,尚可自保。百里之后,煞气渐浓,诡异频生,堪称九死一生。
若再深入至五百里……几乎十死无生,罕有能回还者。”
此言一出,众学子皆是面色一凛,不少人蹙紧了眉头,眼中惧意更浓。
“这……”
“老师,难道不进入此地完成历练,我们就无法从学院结业吗?”
中年男子缓缓点头:“嗯。此地,是你们抽签定下的,入炼神岭三百里,取得一份达到极品品质的矿材,一份同样品质的灵药,以及一头奇异古兽的,三样之中,完成其二,便可结业。”
“三百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百里已是九死一生,三百里……
那怯生生的女修脸色微微发白,再次鼓起勇气说道:“我……我想先回去,再修行一段时间,下次……下次再来尝试。”
说完,她羞愧地低下了头。
中年男子并未责怪,反而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可以,学院规矩,绝不强迫弟子赴死。若觉实力不济,心有畏惧,现在便可退出。回学院继续潜心修行,待他日自觉有成,信心充足,再来挑战即可。”
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一旦决定入岭,生死有命,便是为师,在岭内也未必能及时护得尔等周全。”
这二十人的小队陷入短暂的沉默。
有人眼神挣扎,有人面色变幻,有人握紧了拳头。
最终,除了最先开口的那名女修,又有一名看起来较为文弱的男修也默默举起了手,低声道:“老师,我……也愿暂回学院修行。”
中年男子看向他们,点了点头:“可。你二人,在此接应受伤返回的同窗。”
“是!”
随后,中年男子,翻手取出一枚枚约莫指甲盖大小的玉符,逐一递给剩下的十八人:“此为同心玉,百里之内,可互相感应大致方位,若遇险捏碎,可为师知晓。入岭之后,我不会一直跟随你们,自行小心。”
“明白!”
中年男子不再多话,转身,当先迈步,朝着那山峡走去。
十八名学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紧随其后,身影很快便被峡谷前方的淡淡雾气所吞没。
这一幕,恰好被驾驭凉亭刚刚抵达此处的辞雨一行人看在眼中。
凉亭缓缓降落在离入口稍远的一片空地上。
刚一落地,贾亦真便笑嘻嘻地打了个响指,只见那雕梁画栋的精致凉亭,瞬间失去光泽,如同沙堡般溃散,哗啦啦化作一堆大小不一的普通石块,散落在地。
司空青率先开口,声音清冷:“师妹,楚生,诸位。我知道那边有个摊位,所售的清心辟瘴香品质尚可,我们最好采购一些再入内。”
他指向远处一个老者摊位。
田砺摸了摸自己的储物戒,憨厚一笑:“嘿嘿,我倒是备了不少,有备无患嘛!”
辞雨的目光却仍停留在那两个留在原地,身着黑白学院服饰的年轻修士身上,他们正望着同伴消失的峡谷方向,低声交谈着什么。
“刚才那些修士……看着不像我万疆的宗门子弟。”
“未曾见过这等装扮,我去打听打听。”陈靖风折扇出手,轻摇了起来。
一旁的秦灵皓沉吟道:“看其服饰,似是来自玄陨洲,昔年我曾随家父前往玄陨洲拜访飞仙门,似乎瞥见过类似的着装。”
陈靖风“啪”地一声合上折扇,风度翩翩:“既如此,更当结识一番。我去问问。”
说着,便要迈步。
司空青道:“也好,那我和师妹先去采买物资。诸位也可随意逛逛,此地摊位虽杂,偶尔也能淘到些有意思的东西。一炷香后,还在此处汇合。”
“好。”
众人各自散开。
辞雨跟上了陈靖风的脚步。他身侧,那位龙族女修龙澜儿也默默跟了上来。
那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修士站在一处人少的岩壁下,正小声交谈,话语间夹杂着对炼神岭危险的担忧,以及对化外洲的鄙薄。
陈靖风面带和煦笑容,摇着折扇,从容地上前,朗声道:“二位道友,有礼了,观二位服饰气度,可是来自玄陨洲?”
那两名修士闻声转头,s神情警惕,但打量了陈靖风及其身后的辞雨,龙澜儿一番后,见三人气度不凡,警惕稍减,微微点了点头。
那文弱男修挺了挺不算宽阔的胸膛,反问道:“正是,阁下是?”
这两名在同伴中显得怯懦,选择退出的学子,面对他们这些化外洲的修士,竟并无多少敬畏或卑微之色。
陈靖风拱手道:“在下陈靖风,恩师乃玄陨洲飞仙门长老,在下勉强也算半个飞仙门人,不知二位道友如何称呼?”
出来混,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飞仙门?”两人对视一眼,神色稍缓,明显多了几分正视。
文弱男修抱拳还礼:“原来是陈道友,在下赵若空,这位是林简师妹,我二人皆是玄陨洲羽化学院学子。”
陈靖风顺势侧身,介绍道:“这位是在下好友,惊霄剑山分宗长老,惊霄剑山东峰峰主亲传弟子楚生,亦有人称真剑君子。”
“惊霄剑山?”赵若空点了点头,客气道:“久仰大名。”
他虽在玄陨洲,但对灵域顶尖剑道宗门的名头还是听过的。
那名叫林简,身形娇小的女修却眨眨眼,小声道:“惊霄剑山……咦?我记得,江竟寒江师兄,好像就是出自惊霄剑山吧?”
赵若空也想起什么,看向辞雨:“不错,江师兄正是来自惊霄剑山,不知楚道友可识得江竟寒?”
辞雨缓缓点了点头:“他……是我大师兄。”
他确实在东峰凌锋殿内一处放着命玉的内殿,见过江竟寒这个名字,其命牌依旧亮着,说明他依旧算是惊霄剑山在籍弟子。
凌锋殿的命牌,亮着代表仍是剑山弟子,灭了代表已脱离宗门,碎了则代表身死道消。
这只是代表他的弟子,与惊霄剑山主要存放命牌的地方不同。
赵若空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原来如此!真是缘分,没想到在这化外禁地,竟能遇到江师兄的同门师弟,幸会。”
辞雨顺势问道:“不知,我大师兄如今身在何处??”
林简闻言,声音不自觉地又压低了些,目光瞟向那雾气翻涌的炼神岭入口:“江师兄他……为了结业,刚才已随老师进入炼神岭了。”
“结业?”陈靖风挑眉。
“嗯。”赵若空解释道,“在羽化学院修行,最终需完成结业试炼,若能成功,学院会由数位元神境前辈,甚至偶尔会有神歧境的绝顶大能亲自出手,助其稳固根基,冲击瓶颈,踏足元神境的成功率……极高。”他语气中不无向往。
陈靖风闻言,心中暗自一惊。
由多位元神境,乃至更高层次的存在辅助破境?
这等手笔,在化外洲有些难以想象,他缓缓点头,做出一副我略有耳闻的模样。
辞雨同样心中微动,追问道:“那若是……失败了呢?”
赵若空和林简的神色同时黯淡了一下。
林简轻声道:“若是失败……便可能永远留在试炼之地,或者回学院继续修行,炼神岭凶险,结业任务又需深入……历年皆有师兄师姐,陨落其中。”
“每年都有人来这里进行……结业试炼?”辞雨问。
“也非每年。”赵若空摇头,“结业试炼极难,并非人人都有资格申请,亦非人人敢于挑战,自然,也非全来炼神岭,但若能成功……那便几乎可说是半只脚迈入了元神之境,前途不可限量。”
龙澜儿在一旁听着,金色的竖瞳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忍不住开口:“你们这羽化学院,可助人直入元神境?”
赵若空看向这位头生龙角的妖族女子,态度依旧客气:“这位妖族道友,或许非我玄陨洲生灵,不知羽化学院。但不知,道友可曾听闻过贵族前辈,龙攀天之名?”
龙澜儿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自然知晓,他是我父亲。”
“呃?”赵若空和林简同时一愣,脸上的从容顿时僵了僵,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龙攀天在玄陨洲也是威名赫赫的大妖,没想到眼前这位竟是其女。
“咳……失敬。”赵若空干咳一声,连忙道,“令尊大人昔年,亦曾在我羽化学院修行过,而他当年结业所获的奖励之一,便是一份极为珍贵的真龙古血。”
龙澜儿却微微歪头:“哦,此事我听父亲提过。不过他说,那份古血,是他后来觉得学院所赐不足,又独自闯回若仙府凭本事取来的。只是后来与府内修士和解后,才对外说是学院赠予的。”
“…………”
两人一时语塞,脸色微红。
学院秘闻被当事人后代如此直白地说出,还是“抢来”的版本,让他们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个……细节之事,年代久远,我二人确是不知……”赵若空讪讪道。
辞雨适时将话题拉回,看着两人问道:“那你们俩,怎么不进去试炼呢?”
赵若空脸上掠过一丝窘色,摸了摸鼻子:“咳……我二人修为浅薄,自觉难以应对岭内凶险,怕拖累同窗。故而在此接应,若师兄师姐们受伤退出,也好及时援手。”
林简也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的是的,我们负责后勤接应。”
辞雨不置可否,转而问道:“玄陨洲……与化外洲相比,如何?”
赵若空略一沉吟,谨慎道:“玄陨洲有玄陨洲的规制与繁华,化外洲有化外洲的广阔与野性。灵域三大洲,各有风貌。不过………就我个人浅见,或许玄陨洲在秩序与传承上,略胜一筹。”
“哦?为何?”辞雨问。
“规矩。”赵若空指了指周围那些衣衫褴褛,神色麻木的矿奴、药奴,又指了指远处几个明显在坑蒙拐骗的摊贩,“就说此地,给我的感觉便是……规矩松散,弱肉强食,毫无秩序可言。
当然,此地毕竟是禁地外围,龙蛇混杂,或许不能代表整个化外洲,但在玄陨洲,规矩很重要。
修士不得随意对凡人出手,若有欺凌杀戮,自有律条与巡查使追查问罪,严重者甚至需以命相抵。宗门、学院、家族之间,亦有法度规制,争端往往有章可循。”
林简小声补充道:“我们说这些,楚道友可能觉得夸大。若有时间,道友不妨亲往玄陨洲一观。那里……确实不同。”
龙澜儿却轻轻嗤笑一声,带着龙族特有的傲然:“规矩?区区蝼蚁般的凡人,也配与吾等讲同命相抵?强者为尊,方是天地至理。”
赵若空摇了摇头,正色道:“道友此言差矣。生命本无高低贵贱之分,至少在玄陨洲主流看来是如此。无规矩不成方圆。正因有这些规矩约束,才少了些无谓的杀戮与混乱,众生方能各安其位,求道者也更能心无旁骛。”
林简也点头道:“是啊,这位道友,若人人只知恃强凌弱,与野兽何异?那绝非大道所向。”
辞雨听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轻声道:“有意思。”
又简单交谈了几句,了解了更多关于羽化学院和玄陨洲的事情后,辞雨、陈靖风、龙澜儿三人便与赵若空二人道别,转身汇合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