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青看向辞雨,脸上冷峻略微缓和,微微点头:“楚生,又见面了。”
辞雨也点了点头:“司空道友。”
陈靖风侧身,手引向凉亭内一个坐在简陋石凳上的女子。
那女子体态娇小,皮肤白皙,穿着一身素净的浅灰色长裙,容貌清丽,眉眼沉静。
“这位,苏玲,不知道你还认识否,她与我们还是同乡呢,此时在绝魂司修行,虽是灵修,但在魂魄一道造诣颇深呢。”
苏玲闻声,缓缓抬起眸子。
她的眼睛变得黑黝黝的,如同深潭,她侧目看了辞雨一眼,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便又重新垂下眼睑,看向别处。
辞雨也对她点了点头,心态放宽。
陈靖风又将目光转向一位身着银白锦袍,气质温润的年轻男子:“这位,秦灵皓,来自灵引阁,亦是灵修一道的俊杰。”
秦灵皓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对着辞雨拱手一礼,姿态优雅:“在下秦灵皓,久仰真剑君子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辞雨抱拳还礼:“楚生,幸会。”
接着,陈靖风指向一个身材微胖,穿金戴银,十根手指上几乎戴满了各色宝石戒指的年轻男子,其富贵逼人之气与这荒凉乱石岗格格不入。
“这位,百州城周家嫡子,周嘉豪,亦是灵修,周家石行遍布南疆,财力雄厚。”
周嘉豪咧开嘴,露出憨厚朴实的笑容,对着辞雨拱手:“楚道友,幸会幸会!早就听陈兄提起过你,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辞雨微微颔首:“周道友。”
“最后这位,”陈靖风引着辞雨,将目光投向凉亭边缘,一个正凭栏远眺的女子背影。
那女子闻声,转过身来。
她身着一袭印有海浪波纹的深蓝色皮衣,勾勒出了婀娜的身形。头发在脑后利落地盘成一个发髻,用一朵黄色花冠头饰固定。她乌黑发丝间,隐藏着两只小巧白色犄角,这是一位化形妖族,观其角状,似是龙族。
陈靖风拍了拍辞雨的肩头,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与有荣焉的笑容,挺起胸膛介绍道:“这位,龙澜儿,是为兄的道侣之一。澜儿出身龙族,实力非凡。”
辞雨古怪的看了陈靖风一眼,随后才对着龙澜儿抱拳,客气道:“楚生,见过……嫂嫂。”
龙澜儿起身,姿态大方,回了一礼:“吾名龙澜儿,楚道友唤我澜儿即可,我常听靖风提起过你,却是一表人才。”
辞雨随意道了个谢:“多谢嫂嫂夸赞。”
“师弟,人都到齐了没?”田砺环顾一圈,问向陈靖风。
陈靖风眺望远方,摇了摇头:“还差一位呢,再等等吧。”
司空青却微微蹙眉,有些不耐烦了:“陈靖风,我与师妹在此已干等了一个时辰了,等楚生我无话说,他毕竟离这里远,最后一个是谁,不会是上源古国的皇子吧!”
陈靖风连忙打圆场,赔笑道:“司空兄莫急,莫急。最后这位确实重要,有他在,我们此行能多三分把握,我已与他约定,他定会前来,应该是路上有些耽搁。”
司空青冷哼一声:“到底是谁?何必故弄玄虚?”
“我已经到了。”
一个稚嫩的童音,突兀地在凉亭下方响起。
亭中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
凉亭建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下方是乱石堆。
只见亭子阴影下的乱石间,不知何时,蹲着一个身着朴素青衣的小男孩。他皮肤粉嫩,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年纪,正专心致志地用捡来的碎石块垒着一个小房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还别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辞雨瞳孔骤然一缩!
他一落地就用我见万物扫了一眼,刚才竟丝毫没有察觉到这男童的存在,他就好像凭空出现,或者一直就在那里,完美地避开了辞雨的感知!
男童似乎垒完了最后一块石头,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缓缓站起身,抬起头,对着亭中众人可爱一笑。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辞雨立刻再次催动我见万物,凝神望去。
这一次,他看到了男童的存在。
然而,也仅仅只是看到了他这个人形轮廓。
男童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薄雾,其灵力深浅,魂魄波动,乃至更本质的气息,全都模糊不清,如同隔着水晶观物。
能让他我见万物几乎失效的,辞雨只想到这种可能。
对方身怀品级不逊于我见万物的隐匿仙法,至宝。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那男童有所感应,猛地将目光投向了辞雨,他那双原本清澈纯真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锐利。
辞雨心中一凛,身体微微调整,从侧对转为正对那男童。
他眯起眼睛,毫不避讳地迎上对方的目光。
两道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错。
一瞬间,两人都格外凝重,出现了遇到同类般的微妙感应。
他有!
他也有!
陈靖风观人敏锐,瞬间察觉到了这二人眼神交锋,或许是因为一个是魔道,一个是正道,
他干咳一声,打破了寂静:“咳,亦真,没想到你早就到了,也不打声招呼。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在的师兄,田……”
“不必了。”被称为“亦真”的男童脆生生地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带着童稚,语气却老成得诡异,“方才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
他饶有兴致地将目光锁定在辞雨身上,嘴角咧开一个笑容,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我想听的,是你介绍这一位。”
陈靖风连忙道:“这位是我师弟,楚生,是我师弟,咳……也称‘真剑君子’。”
男童闻言,笑容更深,那尖锐的牙齿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哦~原来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正道楷模啊。”
辞雨面色微冷,声音带着锋锐:“阁下是?”
“无相宫,贾亦真。”男童笑眯眯地,甚至有些天真地歪了歪头,“你也可以叫我……魔道少生。”
辞雨眼神更冷:“听闻,无相宫乃是魔道巨擘,行事诡异。”
贾亦真咯咯笑了起来:“我也听说,惊霄剑山盛产……伪君子呢。”
“贾兄!师弟!”陈靖风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语气严肃,身上散发出一股格外强大的气场,震慑力十足。
“今日我们聚在此地,是为共探炼神岭,谋求机缘。宗门之别,正魔之分,暂且放在一边!入岭之前,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内讧!”
贾亦真耸了耸小小的肩膀,语气收敛了些:“可以可以,我本就没有挑事的意思。只是……”他目光再次转向辞雨,眼中好奇更浓,“对你这位师弟,十分欣赏。”
辞雨也淡淡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巧了,小弟弟你也引起了我的注意。”
贾亦真邪笑一声:“哈哈?你叫我小弟弟??”
司空青给了辞雨一个眼色,主动开口打圆场:“好了,楚生,少说两句。既然是为机缘而来,大家便该暂时放下成见,通力合作。”
辞雨看了司空青一眼,微微颔首:“嗯。”
陈靖风见气氛稍缓,立刻趁热打铁,朗声道:“诸位,既然人都到齐了,有些话,陈某需说在前头,炼神岭凶险异常,危机四伏,诡异莫测,入岭之后,为保周全,也为了此行目的,希望大家能暂时听我指挥,莫要擅自行动。”
他环视众人,见无人反对,继续道:“诸位能应约前来,自是信得过我陈靖风的为人与能力。陈某在此谢过!若能助我夺得那烛照玄枭之卵,陈某此前承诺的,带诸位在岭中寻得各自所需之物,必定不会食言!”
“理当如此!”
“陈道兄信誉,我等自然信服。”
“好说,好说!”
众人纷纷应和。
陈靖风面色一正,语气一厉:“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炼神岭内,若有人心怀叵测,暗中搞小动作,对同伴下黑手……那就休怪我陈靖风翻脸无情!第一个不答应!”
田砺立刻拍着胸脯,声如洪钟:“我田砺,也绝不答应!谁要是敢背后捅刀子,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陈兄放心,既为合作而来,自当同心协力。”
“私人恩怨,出了炼神岭再说不迟。”
“正是此理。”
众人再次表态,至少表面上一团和气。
陈靖风点头道:“好!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出发,诸位,随我来!”
说罢,他准备去拉上辞雨。
田砺哈哈一笑,对辞雨道:“楚老弟,来来来,哥哥我载你一程!我这飞行法器宽敞得很!”
司空青却瞥了田砺一眼,淡淡道:“楚生与我还算投缘,跟着我即可。”
一直沉默寡言苏玲,此时却忽然抬眼,看向辞雨,命令道:“楚生,过来,与我一起。”
而就在这时,那贾亦真弯腰,捡起地上他刚刚用碎石垒成的小亭子模型,随手往空中一抛。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小小的模型,转眼间竟化作一座雕梁画栋的微型凉亭,稳稳悬浮于离地数尺的空中!凉亭内甚至还有石桌石凳,精致非常。
贾亦真轻轻一跃,便跳上了凉亭边缘,坐在栏杆上,晃荡着两条小腿,对着辞雨咧嘴一笑,露出那口尖牙,语气戏谑:“正道楷模,要不要上来坐坐?可别飞得太慢,跟不上我们哟。”
陈靖风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略微僵硬了一瞬。
他目光扫过主动邀请辞雨的田砺、司空青,苏玲,又看了看那抛出飞行凉亭,明显也对辞雨感兴趣的贾亦真……
有那么一瞬间,这位向来以长袖善舞,交游广阔自诩的陈靖风,心中莫名涌起一丝微妙的嫉妒,
好像自己的人缘,依旧比不上这沉默寡言,一直冷脸的辞雨了!
他忽然有点后悔叫上辞雨了。
辞雨对众人的邀请恍若未闻,目光在悬浮的凉亭上停留一瞬,又扫过贾亦真腰间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他脚下轻点,起身跳在贾亦真的凉亭之内。
“你那糖葫芦,”辞雨伸手指了指贾亦真的腰间,“给我尝尝。”
陈靖风见状,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随即也飞身上了凉亭,笑道:“罢了,这亭子这么宽敞,避免浪费灵力,我们便坐这亭子去吧,亦真?”
贾亦真没有拒绝:“诸位上来吧。”
其余几人相视一眼,也纷纷飞身掠上这精致的飞行凉亭。
凉亭看似不大,内部却别有洞天,七八人进入,竟也不显拥挤。
苏玲上来后,径直走到辞雨旁边的石凳坐下,单手支颐,侧着头,毫不避讳地用那双幽暗的眸子打量着辞雨的侧脸。
贾亦真见辞雨当真上来了,还讨要糖葫芦,眼中闪过一丝更浓的兴味。
他随手拿出一串糖葫芦,递了过去:“喏,给你。”
辞雨接过糖葫芦,没有多看那糖葫芦一眼,随手就将它丢回给贾亦真:“我要的是糖葫芦,不是石头。”
“石头?”
田砺,周嘉豪等人闻言一愣,下意识看向贾亦真手中那串鲜红欲滴的果子,怎么看都是糖葫芦啊。
贾亦真接住被丢回的糖葫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笑得更加开怀,甚至带着几分发现同类的兴奋:“哎呀呀,被你发现了?”
他手腕一抖。
只见那串“糖葫芦”在他手中,如同褪色的画皮,红光迅速消散,饱满的“山楂”瞬间失去色泽,变成了一颗颗灰扑扑的椭圆形小石子,叮叮当当地滚落在凉亭中央的石桌上。
“哗啦啦。”
真的是石头。
亭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除了辞雨和贾亦真,其余几人看向那堆石子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惊疑和凝重。
能无声无息间将幻术施展到如此以假乱真,连他们都未曾立刻察觉的地步,这贾亦真……果然邪门!
贾亦真却不以为意,又摸出一串新的的糖葫芦,在手里晃了晃:“刚刚是开个玩笑。这个,才是真正的糖葫芦,奖励给你吃。”
说着,又抛向辞雨。
辞雨伸手接住。
在我见万物的视野下,这串新的糖葫芦,表象之下,依然是一颗颗血淋淋的眼球,那凝固的瞳孔仿佛还在微微转动。
辞雨拿着这串“糖葫芦”,抬眼看向贾亦真,又重复到:“我要的,是糖葫芦。”
贾亦真歪着头,笑容天真无邪,眼神却幽深:“这,就是你要吃的糖葫芦呀,我也只有这种糖葫芦。”
辞雨不再言语。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串“糖葫芦”,张开嘴,对着最顶上那颗鲜红欲滴的“山楂”,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听起来与咬破糖壳一般无二。
辞雨咀嚼完,吞咽了下去。
“味道……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