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许都的冬日总是醒得慢。
天井里的积雪映着惨白天光,连窗户纸都透着冷意。
林阳裹着厚厚的狐皮大氅推开房门,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一串脆响。
他正准备去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目光忽然一顿。
对面书房的窗棂上,还亮着一团昏黄的光。
那盏黄铜油灯,竟生生烧了一整夜,灯芯都快熬秃了。
林阳眉梢一挑。
“还真让他熬通宵了。”
这小子!
他踩着青砖走过去,一把推开书房门。
“吱呀——”
门刚开,一股浓烈的松木屑味混着桐油气味扑面而来。
地上满是蜷曲的刨花和碎木块。
那台昨夜还算完整的旧斜织机,此刻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踏板、综框、机柱、横木散了一地。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屋里半夜进了山中野兽。
马钧正蹲在机架残骸中央,姿势别扭得很。
两只眼熬得通红,血丝密密麻麻。
头发乱糟糟垂在额前。
手指关节上沾着黑墨、白木灰,还有几道被木刺划开的细口子。
可他整个人没有半点颓相。
相反,他像一把刚从火里淬出来的刀。
亮得逼人。
听见门响,马钧猛地转头。
看清来人是林阳,他整个人像被弹起来似的,猛地站起。
“砰!”
起得太急,膝盖狠狠撞在旁边一段圆木柱上,闷响一声。
林阳听着都替他疼。
可马钧像压根没感觉。
他一把抓起案头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木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阳面前。
“先……先生!”
他咧开嘴,干裂的嘴唇裂出一道血痕。
可那双熬红的眼睛里,满是压不住的狂喜。
“学生……”
“想......想通了!”
林阳被他这副狂热的模样震了一下。
他没出声,伸手接过那一叠沉甸甸的木牍。
马钧却根本等不及。
他指着第一片木牍上那些乱中有序的线条,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
“先......先生昨夜说的连杆推梭,学......学生反复推演了整整两个......个时辰。”
“若......若只用单根木杆硬推,梭......子到了轨道尽头,力......力道就死了。”
“回......回程拉不动。”
“若......若强拉,木杆必......折;若不......不强拉,机子就卡。”
他说着,手指在图样上的一个圆环处重重戳了两下。
“学......学生便想,何不......在踏板与梭架之间,接一副......曲柄轴?”
“脚底往......下踩,曲柄......转过半圈,顶着梭子......过去。”
“脚......再踩第二下,曲柄继......续转下半圈,顺......势把梭子拉回来。”
马钧越说越快,眼睛越来越亮。
“如......此循环往复。”
“脚踩......一转,梭行......一纬。”
“手......手完全不用碰梭子!”
他说到这里,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
像是憋了一夜的气,终于吐出来半口。
但还没完。
马钧又飞快抽出第二片木牍,压在第一片上。
“还有......有综框!”
“旧......旧机子为了......提线花样,十......二片综框换来换去,太乱。”
“那......那些庐江来的妇人,只......织粗布,哪......哪里用得着十二片?”
“学......学生全......给砍了。”
“只......只留四片综。”
他说着,手指顺着木牍上的四道竖线划过去。
“学......学生在底下加......了四个带凸轮的拨杆。”
“通......过转轴和踏板......连在一起。”
“只......要踏板不停,凸......轮就会按顺序顶起四片综。”
“经......线上下开合,全......由机括自己......排布。”
马钧抬起头,声音都在发颤。
“只......要这机子造出来。”
“织......布的人只需要做两件事。”
“踩......踏板。”
“还......有纬线断了的时候,接......线头。”
“其......余所有活计,机括......全......包了!”
马钧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紧张地盯着林阳的脸,两只沾满木灰的手搓了又搓。
林阳没有急着开口夸赞。
他捏着那两片木牍,走到书案后坐下,借着微弱的晨光,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图样。
这小子,在一夜之间,硬生生把脚踏连杆、曲柄转换、凸轮定序这些跨时代的机械构想,全给逼出来了。
虽说有些错漏,但时间这么短......
看了一会儿,林阳的手指停在曲柄与梭架的衔接处。
他抬起头,迎着马钧期盼的目光。
“改得极妙。但这里有一处硬伤。”
林阳用指甲在那个圆环的顶部掐出一道深痕。
“曲柄转动时,一旦转到最上或最下的死点位置。你这踏板踩下去的力矩就变成了零。那时候机子会死死卡住,你要么下狠力气踩断木杆,要么用手去扒拉转轴。”
马钧脸色一白,立刻凑过去看。
被林阳一说,他看这一眼,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机械死点,这是旋转机括避不开的劫。
“那……如何是好?”
林阳放下木牍,笑了笑。
“这也不难。在这个旋转的连轴端头,加上一个沉重些的木盘。最好外缘再裹一圈铁皮。这叫飞轮。”
“转起来的时候,重盘有前冲的力道。到了死点,哪怕你脚下没使劲,这股子惯性也能硬推着轴承越过那个卡点,让动作连贯不断。”
马钧犹如醍醐灌顶,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对啊!借......借力打......打力!”
林阳又点了点第二张图上的凸轮。
“还有这拨杆。你这弧度画得太陡了。如果是铁器也就罢了,木头做这种凸轮,顶起综框的那一下会极为顿挫。实物造出来,织女踩着会非常吃力。得把这顶端的曲线修平缓些,再让人拿细铜皮把这几个受力点包边打磨。减了摩擦,机子才转得快。”
几句话点拨完毕。
林阳将木牍丢回案上。
他向后靠在椅背中,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
看着眼前这个亢奋异常的年轻匠人。
林阳摇了摇头,嘴角挑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
“一夜之间,把这等老旧玩意拆得稀碎,还能在脑子里重新拼出这么一套惊世骇俗的机括出来。”
林阳骂了一句。
“你这小子的脑袋,当真不是凡人该长的。”
听见这句夸奖,马钧脸上那紧绷的狂热终于散去了。
他僵直的肩膀塌了下来,露出傻笑。
伸手抓了抓后脑勺,留下一手黑灰。
“先……先生说行,那这机子……就准能成事了。”
林阳点点头:“罢了,时间紧急,取绢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