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握住秦淮茹的手,用力握了握,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像是要把这个承诺刻进骨头里。
两个人在炕边坐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孩子醒了,哭了几声,秦淮茹解开衣襟给他喂奶。小赵别过头,不好意思看,可又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他的脸红了,耳朵根子都红了,像个毛头小子。
“淮茹,”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放在炕沿上,“这是二十块钱,还有几张肉票。你拿着,给自己和孩子买点好的。别舍不得,身子要紧。”
秦淮茹看着那个手绢包,想推回去,可小赵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秦淮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憨厚,有期待,也有一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笃定。
“我回去就跟大爷大娘说。你等我。”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秦淮茹坐在炕上,看着那个手绢包,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拿起来,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还有几张肉票、油票、布票。票子不多,可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数了很多遍。她知道,这可能是小赵一个月的工资。他把钱都给了她,自己怎么办?
她把钱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底下,低下头,看着怀里正在吃奶的孩子。孩子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嘴拼命地吸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这个世界较劲。
“宝儿,”她轻声说,“咱们有新家了。”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靠在炕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可她知道,她必须往前走。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四个孩子。
小赵走了以后,秦淮茹在屋里坐了很久。孩子吃饱了又睡着了,小嘴还含着,奶渍挂在嘴角,呼吸均匀,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她低头看着这张小小的脸,心里又软又疼,可那股软劲儿还没暖透,就被另一股更硬的东西顶了回去——棒梗。
棒梗从医院回来以后,就再也没出过门。白天躺在炕上,面朝里,一动不动;晚上也不开灯,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秦淮茹出院回来,他没出来看一眼。孩子哭,他没出来看一眼。小赵来了,小赵走了,他都没出来看一眼。他那间屋子的门始终关着,像是砌了一堵墙,把他和这个世界隔开了。
秦淮茹知道,他什么都听见了。这房子的墙薄,隔音差,这边说句话,那边听得一清二楚。小赵说“咱们必须结婚”,棒梗一定听见了;她说“你找个日子,咱们结婚”,棒梗也一定听见了;小赵说“我回去跟大爷大娘说”,棒梗全听见了。
她一直没敢去找他。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看见他那双眼睛,怕听见他说的那些话,怕他再拿起刀子,怕他再割自己的手腕。那道伤疤还在,粉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他左腕上,每次看见,她的心就揪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不知道他会不会又闹出什么事来。
可这事不能拖了。小赵回去跟他大爷大娘说了,那边同意了,日子定下来,她就得搬过去。棒梗怎么办?他不同意怎么办?她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他是她儿子,是贾东旭的儿子,是贾家的长子。可她要是不走,小赵那边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想得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眼睛,把孩子放在炕上,盖好被子,站起身,走到棒梗的屋门口。
门关着。她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又放下了。她深吸一口气,又抬起来,轻轻敲了两下。
“棒梗,妈跟你说几句话。”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声音大了一些:“棒梗,你开开门。”
还是没人应。她试着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地上,像一道细细的白线。棒梗躺在炕上,面朝里,身上盖着那条旧被子,一动不动。
秦淮茹走进去,在炕边坐下,伸出手,想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让她碰。
“棒梗,”她的声音很轻,有些发颤,“妈有话跟你说。”
棒梗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块石头,冷硬,沉默。
秦淮茹咬了咬嘴唇,把话说了出来:“妈要跟你赵叔结婚了。过几天,妈就搬过去。你跟妈一块去。”
棒梗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翻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阴冷,怨毒,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秦淮茹被那目光看得心里一寒,可她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要去你去。”棒梗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是贾东旭的儿子,不是他赵铁柱的儿子。我姓贾,我哪儿也不去。”
秦淮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她喘不上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棒梗已经转过去了,面朝里,把后背留给她。那后背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硬邦邦的,像一堵推不倒的墙。
“棒梗,你听妈说……”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听。”棒梗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你走你的,别管我。我一个人住这儿,饿不死。”
秦淮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坐在炕边,看着儿子的背影,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不知道坐了多久,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出那间屋子,轻轻带上了门。
秦淮茹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易中海。
她知道易中海不当一大爷了,可他在院里的威望还在。他是长辈,说话公道,棒梗以前也听他的。她想着,也许易中海能帮她劝劝棒梗,哪怕劝不动,也能给她出出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