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何雨树刚吃完早饭,正在给茉莉浇水,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
敲门声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客气的、试探的意味,不是熟人之间的那种随意叩击。何雨树放下水壶,擦了擦手,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后勤科长老马——马建国。何雨树认得他,以前在肉联厂的时候见过几次,没说过几句话。马建国五十来岁,圆脸,有些发福,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紧紧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期待,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叫到办公室时的那种忐忑。
马建国身后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何雨树认出来了——肉联厂厂长,姓陈,名字他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大家都叫他陈厂长。陈厂长在位子上坐了好多年,平时不怎么管具体事务,可厂里的大事小事,都绕不过他。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挺括干净,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看起来比马建国沉稳得多。
何雨树看着他们,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昨天李怀德说的话——“要是肉联厂的人来找你,你怎么办?”他当时觉得李怀德想多了,没想到,他们真的来了。李怀德那个人,确实厉害,什么事都能猜到。
“何雨树同志,”马建国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一些,“好久不见。我们是肉联厂的,这是陈厂长。我们……能不能进去坐坐?”
何雨树侧身让开,声音平稳:“马科长,陈厂长,请进。”
两人进了屋。何雨树让他们在桌边坐下,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一壶茶,给每人倒了一杯。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招待普通的客人,可他心里清楚,这两人今天来,绝不是来串门的。
马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了看陈厂长。陈厂长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先说。马建国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了很久之后才说出来的。
“何雨树同志,我们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你……你也知道,周正出事了。车队现在的状况,很不好。车队的队长位置空着,没人管,没人问。驾驶员们人心惶惶,车子该修的没人修,该保养的没人保养。整个车队,乱成了一锅粥。”
他顿了顿,看了何雨树一眼,见他没有说话,又继续说:“你是咱们肉联厂的老人了,在车队干了那么多年,技术好,人缘好,大家都服你。我们想……想请你回去。”
何雨树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马建国以为他在犹豫,连忙补充道:“我们知道你现在在轧钢厂工作,也是车队队长。我们不会让你吃亏。只要你回去,我们就让你当后勤科副科长,主管车队。工资待遇,比你在轧钢厂只高不低。何雨树同志,你考虑考虑?”
陈厂长在旁边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诚恳的、期待的神情。
何雨树放下茶杯,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马建国心里有些发虚。他不知道何雨树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不知道他会不会提出什么条件。
“马科长,陈厂长,”何雨树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谢谢你们看得起我。可这个副科长,我不能当。”
马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陈厂长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失望和不甘。马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何雨树摆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我本来就是肉联厂的工人。从进厂的那天起,我就是开车的。后来周正让我走,我就走了。现在他倒了,你们让我回去,我回去。这是应该的,没什么好说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可每个字都更重了:“可我不能当副科长。我回去,是因为我是肉联厂的人,不是因为我想当官。你们让我当副科长,人家还以为我是为了这个官才回去的。我不想让人戳脊梁骨。我就当个普通驾驶员,开车,修车,带带新人。别的,我不图。”
屋里安静了。
马建国愣住了。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没听清何雨树说的话。他本来以为何雨树会讨价还价,会提条件,会说“副科长不行,得正科长”之类的话。可何雨树什么都没要,甚至连副科长都不要。他说,就当个普通驾驶员。
陈厂长的目光变了。从刚才的期待,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敬意的光。他看着何雨树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坦然的、没有一丝贪婪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他在肉联厂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想升官的,有想发财的,有想拍马屁的,有想踩着别人往上爬的。可何雨树这样的人,他没见过。
“何雨树同志,”陈厂长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可每个字都很重,“你这个人,我服了。”
他站起身,走到何雨树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可握力很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真诚。
“副科长你不当,行。我不勉强你。可你的工资待遇,必须提上去。这是你应得的。你在肉联厂干了那么多年,受了那么多委屈,现在回来了,不能再让你受委屈。工资涨两级,奖金按最高标准发。你不要推辞,这不是我给你的,是你自己挣的。”
何雨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陈厂长,我听您的。”
陈厂长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我没看错人”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