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枣树上蟋蟀的叫声,能听见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
赵副部长看着何雨树,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惊讶,有欣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感。他见过很多人,在部里,在厂里,在各级单位里。有人为了升官,有人为了发财,有人为了出名。可何雨树不一样。这个人,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自己。
孙处长放下手里的照片,看着何雨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张卫国抬起头,看了何雨树一眼,目光里有愧疚,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激。
赵副部长站起身,伸出手,跟何雨树握了握,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重:“何雨树同志,谢谢你。你提供的这些证据,对我们非常重要。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会查清楚。该负责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何雨树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赵副部长,拜托您了。”
赵副部长松开手,转身往外走。孙处长和张卫国跟在他后面,两个警察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副部长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何雨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消息是第二天中午传出来的。
何雨树正在车棚里修车,满手油污,蹲在一辆解放牌卡车前面,拆卸一个老化的水泵。阳光从车棚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活。旁边蹲着老张和小陈,一个递扳手,一个拿本子记,三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厂办的小王忽然跑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扶着车棚的柱子,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激动的。
“何……何师傅!”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肉联厂那边……出结果了!”
何雨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小王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周正被枪毙了!公安局下的命令!直接枪毙!”
车棚里安静了一瞬。
老张手里的扳手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车棚里格外刺耳。小陈的本子从手里滑下去,纸页哗啦啦地翻着,落在地上,沾了灰尘。几个正在旁边洗车的驾驶员也停了下来,手里拿着水管,水哗哗地流着,没有人去关。
安静了那么两三秒,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真的?真的枪毙了?”老张第一个反应过来,抓住小王的胳膊,手指都在发抖。
“真的!”小王使劲点头,“消息已经传开了!部里查清楚了,周正把责任全推给驾驶员,自己什么都不管。那些车的问题,他早就知道,他不让修,不让说。死了那么多人,伤了那么多人,他跑不了了!公安局判了,直接枪毙!”
老张松开小王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车门上,仰着头,望着车棚顶上漏下来的光。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有泪光,可他没哭。他只是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在吞咽什么。
小陈蹲下去,把本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抱在怀里。他的眼睛红了,可他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何雨树没有动。他蹲在那辆卡车前面,手里还拿着扳手,满手油污,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东西。
他想起大孙和小王。一个腿断了,一个胳膊断了,一辈子毁了。他想起那些受伤的路人。那个被撞飞的中年妇女,那个摔倒在地的年轻母亲,那个被卷进车底的老人。他们的脸他没见过,可他们的名字他记得。王秀英,张德茂,李桂兰。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家庭。
现在,周正终于付出了代价。
他把扳手放在地上,站起身,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慢慢地洗着手。水很凉,冲在手上,冲掉油污,也冲掉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他洗得很仔细,指缝、指甲、手背、手心,每一处都洗到了。洗完,甩了甩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过身。
老张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声音有些哽咽:“何师傅,您听见了吗?周正被枪毙了。”
何雨树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听见了。恶有恶报。”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轧钢厂飞到肉联厂,从肉联厂飞到四九城的每一个角落。
肉联厂里,工人们从车间里涌出来,站在院子里,三三两两,议论纷纷。有人笑,有人骂,有人拍手称快,有人蹲在地上哭。那些被周正骂过、训过、罚过的驾驶员们,聚在车棚边上,点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谁也不说话,可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个王八蛋,总算遭报应了。”
“他害了多少人?大孙、小王、小赵、小钱,还有那些路上的老百姓。他一条命,够赔吗?”
“不够也得够。法律说的,枪毙。”
“枪毙便宜他了。应该让他也尝尝刹车失灵的滋味。”
有人骂,有人笑,有人沉默。可不管怎样,这件事,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后勤科长马建国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议论纷纷的工人们,脸色灰白,腿在发抖。他知道,下一个可能就是他。周正的事,他也有责任。他不管事,不检查,不追问,让周正一手遮天。现在周正倒了,他还能坐得住吗?他不敢想。
丁永良正在家里收拾院子,听见消息,手里的扫帚掉在了地上。他愣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蹲下去,把扫帚捡起来,放在墙角。他走进屋,坐在桌边,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烟雾在屋里慢慢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不是伤心,是高兴。是为大孙和小王高兴,是为那些受伤的路人高兴,是为那些被周正欺负过的驾驶员高兴。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抽了一半,掐灭了,站起身,擦了擦脸,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