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坐在马建国旁边,脸色也不好看,可他的眼睛还在转,脑子还在转。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红袖章戴得端端正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尽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可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可他顾不上。
其他几个部门的负责人也来了,坐了一桌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动。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机器轰鸣声,能听见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
部长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马科长,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马建国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看了看部长,又看了看副局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开,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来。
“部长,这……这是一起交通事故。”他的声音发涩,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驾驶员操作不当,导致车辆失控……”
“操作不当?”部长打断他,目光冷得像冰,像两把锥子扎在马建国身上,“四个刹车分泵全部失效,刹车总泵活塞密封圈老化漏油,右前轮刹车软管爆裂——这叫操作不当?这叫车有问题!”
马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看了周正一眼,那目光里有求助,也有埋怨——是你说的,你说没有问题,你说都是驾驶员的问题。现在好了,部长亲自来了,公安局的人也来了,你让我怎么办?
周正接收到了马建国的目光,知道该自己说话了。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挤出一种“我在认真汇报工作”的表情,声音尽量放得平稳:“部长,您说得对,车确实有点问题。可主要还是驾驶员的问题。小赵和小钱,平时就懒散,不认真检查车辆。那天出车前,他们没有按规定检查刹车,才导致了这次事故。我已经严肃处理过他们了,扣了工资,写了检查,还让他们停职反省……”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发现部长的目光越来越冷,副局长的目光越来越锐利。他们不像是在听他说话,更像是在审视他,在解剖他,在他脸上寻找什么破绽。
部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不紧不慢地问:“周队长,你说驾驶员不按规定检查车辆。那我问你,你们厂有没有规定,出车前必须检查刹车?”
周正连忙点头:“有有有,我们有规定。白纸黑字,贴在调度室的墙上,每个驾驶员都能看见。”
部长又问:“那为什么驾驶员不遵守?”
周正张了张嘴,想说是驾驶员的问题,是他们懒散,是他们不负责任。可话还没出口,部长又问了一句:“你们厂是不是取消了喝酒不能开车的规定?”
周正愣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了:“没有没有,没有取消。这个规定一直都在。”
“那为什么不遵守?”
部长这一问,声音不大,可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刨根问底的意味。周正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了一眼马建国,马建国也看着他,两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部长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心里的怀疑更深了。他转过头,看着公安局的副局长。副局长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也注意到了不对劲。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
部长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也问不出什么。有些事,得私下查。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着。事故调查报告写得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车辆信息、现场勘察记录、伤员名单、目击者证言,一应俱全。他看着那些伤员的名字——王秀英,女,四十三岁;张德茂,男,六十八岁;李桂兰,女,二十九岁……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家庭,都是一段人生。他们的命运,在一瞬间被改变了。而改变他们命运的那辆车,那辆车的每一个零件,每一个问题,都指向同一个人。
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周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厌恶。
“周正同志,”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冷,“从今天起,你停职检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得离开四九城,不得接触任何与事故相关的人员。”
周正的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扶着桌沿,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建国同志,”部长又看向马建国,“你暂时负责车队的工作。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车队所有车辆停运检修,不合格的不准上路。所有驾驶员重新培训,不合格的不准上岗。”
马建国连忙点头,额头的汗珠甩了一桌子:“是是是,部长,我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部长站起身,整了整衣领,看了副局长一眼。副局长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会议室。
站在走廊里,副局长低声说:“这个周正,有问题。他把责任全推给驾驶员,可那辆车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刹车分泵全部失效,密封圈老化,软管爆裂——这些都是长期不保养、不检修的结果。一个车队的队长,连这些都看不出来,他干什么吃的?”
部长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查。查清楚了再说。我让人去车队调查,找驾驶员谈话,找维修工谈话,找每一个可能知道情况的人谈话。一定要把真相查出来。这么多无辜的人受伤,必须有人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