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又像是在等。太阳慢慢西斜,屋里的光线暗了一些,桌上那些残羹冷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娄晓娥终于点了点头。
她抬起头,看着傻柱,眼睛还是红的,可眼神里的倔强和迷茫,已经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了——是不舍,是无奈,也是一种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平静。
“行,”她的声音很轻,可很稳,“我回去跟我爸说。”
傻柱看着她,点了点头,把她重新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太阳又西斜了一些,桌上的残羹冷炙彻底凉透了。没有人去收拾,没有人想去收拾。他们就这样抱着,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在满室的寂静中,在彼此的心跳声里,过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娄晓娥就出了门。傻柱要送她,她不让,说肚子还没大到走不动路,自己去就行。傻柱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上班。
娄晓娥坐了半天的长途汽车,又倒了两趟公交车,才到了娄家老宅。老宅在城西一条僻静的胡同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将整条胡同都罩在阴凉里。娄母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女儿挺着肚子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扔下手里的菜,快步迎上去。
“晓娥?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柱子呢?他怎么不送你?”娄母上下打量着女儿,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眼里满是心疼,“肚子都这么大了,还一个人跑这么远,出了事怎么办?”
娄晓娥握住母亲的手,勉强笑了笑:“妈,没事。我有事跟我爸说。”
娄母看了她一眼,从女儿的脸色里看出了什么,没有再问,扶着她进了院子。娄父正在书房里看报纸,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女儿,也是一愣。
“晓娥?怎么突然回来了?”
娄晓娥在堂屋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深吸一口气,把何雨树昨天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删减修饰。何雨树怎么说的,她就怎么转述。连家为什么走,形势有多严峻,留下来会有什么后果,她全都说了。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她还是把话说完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娄父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娄母站在他旁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娄父在四九城商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惯了风浪,听惯了消息。他比一般人更清楚这世道的变幻莫测。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些会落到自己头上。
“连家……”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睛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目光有些发虚,“你说是连家?御医之后的那个连家?”
娄晓娥点点头:“何雨树说的。他老婆就是连家的人,连老爷子的孙女。连家是上个月走的,全家都搬去了港岛。走的时候,连翘已经怀孕了。”
娄父沉默了。他知道连家。那个家族比他娄家强千倍万倍,根基深,人脉广,在四九城的医疗卫生系统里盘根错节,可以说是真正的百年世家。连家都走了,说明什么?说明这天,真的要变了。
他想起前段时间听到的一些风声——这个被批斗了,那个被抄家了,谁谁谁又被关进去了。他当时没太在意,觉得那些事离自己很远。现在才知道,不是远,是还没轮到。
“晓娥,”娄父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个何雨树,他说的那些……你信他?”
娄晓娥看着父亲,认真地说:“爸,我不信他,我还能信谁?他是柱子的弟弟,连翘是他的老婆,他也不会害我们。连家走之前,就是他提醒连老爷子的。要不然,连家现在也走不了。”
娄父又沉默了。他在屋里踱了两步,背着手,眉头皱得紧紧的。娄母在旁边看着,急得不行,可又不敢插嘴。她知道,这种时候,得让老头子自己想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娄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女儿,目光里有了一种决断的意味:“晓娥,你能不能帮我约一下这个何雨树?我想见见他,当面跟他聊聊。”
娄晓娥点了点头:“行。他下午下班,我去跟他说。”
娄父没有再说话,坐回太师椅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着。娄母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说:“晓娥,你爸他……心里不好受。娄家这些产业,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娄晓娥反握住母亲的手,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些产业不只是父亲的心血,也是他们娄家的根。可现在,这根恐怕保不住了。
下午,何雨树下了班,和傻柱、易中海一起骑车回了四合院。刚进院门,就看见娄父和娄母站在中院的枣树下。娄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腰板挺直,虽然年过六旬,精神头还是很好。娄母站在他旁边,穿着素净的蓝布褂子,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表情。
傻柱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爸,妈,你们来了?晓娥呢?”
娄母说:“晓娥在屋里歇着呢。坐了一上午车,累了。”
傻柱点了点头,推着车往后院走。娄父的目光越过傻柱,落在何雨树身上。他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很沉静,沉静得让人不敢小看。
“何雨树同志?”娄父上前一步,伸出手,“我是娄晓娥的父亲。听晓娥说起过你。能不能耽误你一会儿,聊聊?”